
“殿下!殿下!”
侍女春棠提着裙摆冲进暖阁时,我正在描一幅寒梅图。墨汁溅在宣纸上,晕开一片污渍。
“慌什么。”我放下笔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“驸马……萧将军回京了。”春棠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纸,“可是……可是车队里还有二十多个人,有个女子抱着孩子,说是……说是……”
我接过秋嬷嬷递来的湿帕子,慢慢擦着指尖的墨迹:“说是什么?”
“说是将军的外室。”春棠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还有三个孩子,最大的瞧着四五岁了。”
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,我却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窜。
三年。
萧镇北去边疆整整三年。
我守着这座御赐的公主府,替他照料年迈的母亲,周旋于朝堂那些瞧不起寒门将领的权贵之间。三个月前他母亲病重去世,我披麻戴孝守灵七日,换来的是他军中事务繁忙无法回京的一纸书信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
带着外室,和三个孩子。
“更衣。”我站起身,“开正门,迎将军回府。”
“殿下!”秋嬷嬷抓住我的袖子,老眼里全是心疼,“您何必亲自去迎?那等负心之人——”
“他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将军,我是昭华长公主。”我打断她的话,声音很轻,“礼数不能废。”
铜镜里的女子,二十五岁,眉眼间还留着三分少女时的娇俏,却被这三年的独守和操劳磨出了细纹。我挑了支赤金红宝石步摇,斜插在挽起的发髻上。大红的宫装,绣着九只金凤——这是当年出嫁时皇兄特意让尚服局改的制式,公主嫁人后本只能用七凤。
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,即便下嫁寒门,我依然是楚朝最尊贵的长公主。
可惜,有人不记得了。
公主府正门大开。
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车队。最前面是萧镇北的黑色战马,他穿着银甲,披风在冬日的寒风里猎猎作响。还是记忆里那个身姿挺拔的将军,边疆的风沙似乎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。
反而更添了几分威严。
他身后跟着三辆马车,再后面是十几辆拉着箱笼的板车。排场真不小。
萧镇北在台阶前勒马,翻身下来,动作干净利落。他抬头看我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抱拳:“殿下。”
连“夫人”都不叫了。
我微微颔首:“将军一路辛苦。”
这时,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。一个穿着桃红色袄裙的女子探出身,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。她容貌算得上清秀,皮肤白皙,一看就没受过苦。那双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,像受惊的小鹿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声音软糯糯的。
萧镇北转身,大步走过去,亲手扶她下车。动作温柔得刺眼。
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温柔。
成婚那晚,他喝得大醉,掀了盖头就倒头大睡。第二天天不亮就去了军营。后来三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都是匆匆来去。他说军中事务繁忙,我说好。他说边疆战事吃紧,我说好。他说母亲病重辛苦我了,我说好。
我总以为,寒门出身的将军不懂风月,心思都在家国天下。
现在看来,不是不懂。
只是不对我。
“这位是柳氏。”萧镇北领着那女子走到我面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物品,“我在边疆收的……身边人。”
柳氏抱着孩子就要跪下行礼。
我抬了抬手:“不必。”
她的膝盖弯到一半,僵在那里,不知所措地看向萧镇北。
“殿下让你不必多礼,就站着吧。”萧镇北说。
柳氏这才站直身子,怯怯地行礼:“妾身柳如眉,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
如眉。好名字。
“这三个孩子……”萧镇北指着从后面马车下来的两个女孩,大的约莫五岁,小的三岁模样,加上柳氏怀里的男孩,“都是我的骨肉。”
风吹过台阶,卷起几片枯叶。
我听见身后传来秋嬷嬷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将军好福气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,“三年时间,儿女双全。”
萧镇北皱起眉:“殿下,此事……”
“外面风大,先进府吧。”我打断他,转身往府里走,“春棠,安排人把西跨院收拾出来,给柳姑娘和孩子们住。秋嬷嬷,让厨房准备接风宴。”
我的脚步很稳。
一步,两步。
数到第十七步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柳氏娇滴滴的声音:“将军,这座府邸真大,比我们在边疆住的宅子气派多了……”
“这是御赐的公主府。”萧镇北说。
“那以后……我们能一直住这儿吗?”柳氏问得天真无邪。
我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正厅里,主位摆着两张椅子。我走到左边坐下,萧镇北很自然地走到右边——那是他三年前坐的位置。柳氏抱着孩子站在厅中,左右看看,最后挨着萧镇北的下首位置坐了。
没规矩。
但我没说话。
下人上了茶。萧镇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开口:“殿下,有件事需要与你商议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如眉跟了我四年,为我生下两女一子,一直没个名分。”萧镇北放下茶盏,“这次回京前,我已向陛下递了折子,以这次北疆之战的军功,请旨娶她为平妻。”
平妻。
两个字像两把刀子,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大楚律例,驸马不得纳妾。但平妻不是妾,是妻。虽然罕见,但若军功足够大,陛下特批,也不是不可能。
“折子什么时候递的?”我问。
“半个月前。”萧镇北看着我,“算日子,陛下应该已经批了。”
我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这么急着回京,怪不得敢这么明目张胆把人带回来。军功请旨,陛下特批,那我这个长公主算什么?摆设?还是他萧镇北攀上高枝后碍眼的绊脚石?
“将军真是深谋远虑。”我说。
萧镇北听出我话里的讽刺,脸色沉下来:“殿下,如眉这些年不容易。我在边疆打仗,都是她在照顾孩子。她父亲原是北疆的教书先生,后来死于战乱,她一个孤女……”
“将军不必说了。”我站起身,“一路劳顿,先去歇息吧。西跨院已经收拾好了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我累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正厅,一步都没有停留。
回到暖阁,关上门,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。
春棠和秋嬷嬷跟进来,两个人都红着眼睛。
“殿下,您不能这样忍着!”秋嬷嬷跪下来,“您是长公主,是陛下的亲妹妹!他萧镇北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将,凭什么这么对您!”
“凭他手中有兵权。”我说,“凭他刚打了胜仗。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嬷嬷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去打探一下,陛下那边到底批没批那封折子。”
秋嬷嬷抹着眼泪出去了。
春棠给我换了热茶,小声说:“殿下,那个柳氏……奴婢刚才去西跨院安排,听见她跟带来的丫鬟说话,嚣张得很。说以后这公主府就是她的了,还说……还说殿下您年老色衰,生不出孩子,迟早要被将军休弃……”
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二十五岁,年老色衰。
原来在有些人眼里,我已经老了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将军答应她,等平妻的旨意下来,就让她管家。说殿下您要是不识相,就让将军把您赶到后院佛堂去……”春棠越说越气,“她算什么东西!一个外室,带着一群穷亲戚,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!”
“一群穷亲戚?”
“是。”春棠压低声音,“奴婢数了,除了柳氏和三个孩子,还有她舅舅一家五口,她表妹一家四口,她两个远房表哥……加起来二十三人。行李倒不少,十几车呢,装的都是绫罗绸缎、金银器皿,也不知哪来的。”
我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。
有意思。
一个教书先生死于战乱的孤女,哪来这么多亲戚?哪来这么多钱财?
傍晚,宫里来人了。
来的是皇兄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。他见了我,恭敬行礼,脸上却带着为难:“殿下,陛下请您进宫一趟。”
“为了萧将军请旨的事?”我问。
福公公叹口气:“殿下明鉴。折子昨日递到御前,陛下压着没批,但……朝中几位大臣都上了奏,说萧将军军功卓著,此等小事应予恩准。”
“小事。”我重复这两个字,笑了,“是啊,本宫的婚事,自然是小事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更衣,进宫。”
马车驶向皇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,我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这座我出生、长大的皇城。
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冬日。
北疆战事吃紧,朝中无人敢挂帅。是萧镇北,一个刚从边军调回京城的六品校尉,在朝堂上主动请缨。皇兄问他有何要求,他说,只求娶昭华长公主为妻。
满朝哗然。
一个寒门子弟,想尚公主?痴人说梦。
可皇兄答应了。
因为那时候,我需要一桩婚事,来避开另一桩婚事——嫁给六十岁的北漠王和亲。而萧镇北需要公主驸马的身份,来镇住军中那些不服他的世家将领。
各取所需。
只是我没想到,三年后,他会用军功来换另一个女人的名分。
就像没想到,当初那个在朝堂上红着脸说“臣倾慕长公主已久”的少年将军,心里早就有了别人。
甘露殿。
皇兄坐在御案后,手里拿着那封折子。见我进来,他挥退左右。
“清辞,坐。”
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。
“萧镇北的事,你怎么想?”皇兄问得直接。
“皇兄希望我怎么想?”
皇兄揉了揉眉心:“北疆这一战,他确实立了大功。斩敌三万,收复两城。现在朝中武将,有一半是他的旧部。这封折子……朕若不准,寒了将士的心。若准……”他看着我,“委屈了你。”
“所以皇兄找我来,是想让我自己点头,好让这事显得体面些?”我笑了。
皇兄沉默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,起身,走到御案前,放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和离书。”我说,“萧镇北既要娶平妻,我便与他和离。从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”
皇兄猛地抬头:“胡闹!你是长公主,和离?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!”
“那皇兄要我如何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忍气吞声,看着驸马把外室和三个孩子接进府,还要与她姐妹相称?看着她以平妻的身份,与我平起平坐?”
“朕可以下旨,不准她入公主府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我打断他,“让萧镇北在别处另置宅院,金屋藏娇?皇兄,纸包不住火。今日他敢递折子请旨,明日就敢让那个女人出现在各种场合。到那时,我才是全天下的笑话。”
皇兄盯着我,久久不语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。
过了许久,皇兄才开口:“清辞,你二十五了。”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大楚女子十五及笄便可婚嫁,二十未嫁便算老姑娘。我二十五岁,和离之后,还能嫁给谁?谁会要一个嫁过人的长公主?
“那又如何?”我说,“难不成我要为了所谓的脸面,委屈自己一辈子?”
“你可以搬回宫中……”
“然后呢?在深宫里孤独终老?”我笑了,“皇兄,三年前你让我嫁,我嫁了。现在这桩婚事成了这样,你还要我忍吗?”
皇兄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夜色沉沉。
“萧镇北手中兵权太重。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很低,“北疆十万大军,只听他一人号令。朝中文臣,以王相为首,一直在弹劾他拥兵自重。朕若准你和离,便是与他彻底撕破脸。”
“所以皇兄要用我,来稳住他?”
皇兄转过身,眼里有血丝:“清辞,朕是皇帝。”
我懂了。
江山社稷,比我重要。
我弯腰,捡起那封和离书:“既然如此,臣妹告退。”
“等等。”
皇兄叫住我。
他走回御案前,拿起另一封奏折:“这是今早密探查到的。萧镇北在边疆,与北漠的商人来往密切。那些商人……可能是北漠的细作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朕需要一个人,留在萧镇北身边,查清这件事。”皇兄看着我,“清辞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皇兄要我当细作?”
“朕要你帮朕查清,萧镇北到底有没有通敌。”皇兄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若是没有,朕许你和离,再为你择一门好亲事。若是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我知道后果。
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
可我要是留下,就要继续当这个长公主,看着萧镇北把柳氏娶进门,看着他们一家团圆。
“皇兄给我多久时间?”
“三个月。”皇兄说,“开春之前,朕要一个结果。”
我攥紧了袖子。
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柳氏平妻的旨意,皇兄要压着,至少压三个月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要调动皇城司暗卫的权限。”
皇兄皱起眉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查案,总要有人手。”我说,“放心,我不会打草惊蛇。”
皇兄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,递给我:“凭此令,可调动暗卫十人。记住,只有三个月。”
我接过令牌,冰凉。
“臣妹告退。”
转身时,我听见皇兄低声说:“清辞,委屈你了。”
我没回头。
委屈?这三年受的委屈还少吗?
走出甘露殿,冷风扑面而来。福公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小声说:“殿下,老奴多嘴一句,萧将军带回来的那个柳氏,不是什么简单人物。”
“哦?”
“她舅舅叫柳大富,在京城开了三家当铺,生意做得不小。表妹夫是京兆府的一个书吏。两个表哥,一个在兵部当差,一个在漕运衙门。”福公公说,“一个边疆孤女,哪来这么多在京城当差的亲戚?”
我停下脚步:“公公的意思是?”
“老奴不敢妄言。”福公公低下头,“只是觉得,太巧了些。”
是啊,太巧了。
萧镇北刚立军功回京,柳氏就带着一大家子投奔。那些亲戚还都在要紧的衙门当差。
若真是细作,这网撒得可真够大的。
回到公主府,已经夜深。
西跨院还亮着灯,传来孩子的嬉笑声,还有柳氏娇滴滴的说话声。我站在廊下,看着那一片灯火通明。
曾几何时,我也幻想过这样的场景。
夫君归来,儿女绕膝,一家人围坐说笑。
现在幻想成了真。
只是主角不是我。
“殿下。”春棠走过来,给我披上披风,“夜深了,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春棠。”我轻声问,“你说,人是不是很傻?明知道是火坑,还要往里跳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三年前,皇兄问我愿不愿意嫁,我说愿意。”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,“那时候我想,萧镇北虽然出身寒微,但至少是个英雄。嫁给他,总比嫁给北漠王那个老头子强。”
可现在想想,有什么区别?
不过是换个地方煎熬。
“殿下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”我转身,“明天开始,有的忙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身,秋嬷嬷就气冲冲地进来:“殿下,那个柳氏太过分了!她竟然带着人去开库房,说要取些绸缎给孩子做衣裳!”
我正对镜梳妆,闻言动作顿了顿:“库房钥匙在她手里?”
“管家老陈没给,她就闹起来了,说将军答应让她管家的,说您……”秋嬷嬷说不下去了。
“说我什么?”
“说您……生不出孩子,占着主母的位置也是白占。”
我放下梳子。
镜中的女子,眉眼平静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库房在府邸东侧,我到的时候,柳氏正叉着腰跟老陈对峙。她今天换了身水红色的袄裙,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,看款式,是我嫁妆里的东西。
“陈管家,我可是将军亲口说的,以后这府里的事都由我打理。”柳氏声音尖利,“你一个下人,敢不听主子的话?”
老陈跪在地上:“柳姑娘,库房钥匙是殿下掌管的,没有殿下允许,老奴不敢开。”
“什么殿下不殿下!等平妻的旨意下来,我与她平起平坐,这府里的事我就做得主!”柳氏说着就要去抢老陈腰间的钥匙串。
“做什么主?”
我走过去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柳氏动作一僵,转过身来,脸上立刻堆起笑:“殿下您来了。妾身正想找您呢,孩子们没衣裳穿,天这么冷,妾身想着开库房取些料子……”
“库房的料子,是御赐之物。”我看着她的手,“柳姑娘的手,怕是碰不得。”
柳氏脸色变了变,把手缩回袖子里:“殿下这话说的,妾身虽然出身不如您高贵,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……”
“清白人家?”我笑了,“清白人家的姑娘,会没名没分跟男人四年,生下三个孩子?”
柳氏的脸唰地白了。
她身后那些亲戚,也都变了脸色。
“你……”她嘴唇哆嗦,“殿下就算看不起妾身,也不能这样侮辱人!将军知道了……”
“将军知道了又如何?”我走到她面前,“柳如眉,你听好了。这府邸是公主府,是本宫的府邸。你,还有你带来的这些人,是客。客就要有客的规矩。再敢动库房的心思,本宫就请你们出去。”
“你敢!”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,是柳氏的舅舅柳大富,挺着肚子,一脸横肉,“我外甥女是将军的人,将军答应要娶她做平妻的!等圣旨下来,你就是想赶也赶不走!”
“圣旨?”我看着这个蠢货,“那你等圣旨下来再说。”
说完,我转身:“老陈,把西跨院的小厨房撤了。既是客,就该吃大厨房的饭菜。还有,每日用度按府里二等丫鬟的份例给,多了没有。”
“是!”老陈响亮地应道。
柳氏气得浑身发抖:“我要告诉将军!”
“请便。”我说,“正好本宫也有事要跟将军说。”
萧镇北是午时回来的。
他一进府,柳氏就扑上去哭哭啼啼告状。我坐在正厅喝茶,听着外面的动静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殿下。”萧镇北大步走进来,脸色铁青,“如眉不过是想给孩子做几件衣裳,您何必如此刻薄?”
我放下茶盏:“刻薄?萧将军,你带回来的这些人,吃我的住我的,还想动我的嫁妆。这叫刻薄?”
“那些东西放在库房也是放着……”
“放着也是我的。”我抬起眼,“将军若觉得委屈了他们,大可以自己出钱,给他们置办。或者,在外面另置宅院,把他们接出去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萧镇北被噎住了。
他没钱。
寒门出身,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,俸禄有限。边疆三年,吃穿用度都是朝廷供给,攒不下什么家底。柳氏那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,日常开销不是小数。
“殿下,如眉跟了我四年,吃了很多苦。”萧镇北的语气软下来,“你就不能……宽容些?”
“宽容?”我笑了,“萧镇北,我嫁给你三年,独守空房三年。你母亲病重,是我床前侍奉。你军中同僚的家眷,是我替你周旋。现在你带着外室和私生子回来,还要我宽容?”
萧镇北沉默了。
他看着我,眼里有愧疚,但更多的是不耐烦。
“殿下,事已至此,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如眉我是肯定要娶的。你若实在容不下她,我就带她搬出去。”
“请便。”我说。
萧镇北愣住了。
他大概以为我会挽留,会妥协。
毕竟这三年,我一直很“懂事”。
“将军既然开口了,那就搬吧。”我站起身,“给你三日时间,找好宅院。三日后,若还不搬,本宫就亲自送柳姑娘出去。”
“楚清辞!”萧镇北怒了,“你别太过分!”
“过分的是谁?”我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一个头的男人,“萧镇北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,这三年,我可曾亏待过你?可曾亏待过你母亲?现在你功成名就了,就想把我一脚踢开,让外室登堂入室。到底谁过分?”
萧镇北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还有。”我继续说,“你要娶平妻,可以。但别想用我的公主府,养你的外室和孩子。要么,你带他们搬出去。要么,我递折子和离。你自己选。”
我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听见萧镇北低声说: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
我没回头。
对不起有什么用?
这世上最没用的三个字,就是对不起。
回到暖阁,我刚坐下,春棠就递上一封密信:“殿下,宫里送来的。”
我拆开信,是皇兄的笔迹。
只有一行字:“柳如眉之父柳文渊,非教书先生,乃北漠暗桩。五年前死于大楚暗卫之手。”
我的手一抖。
信纸飘落在地。
原来如此。
柳如眉接近萧镇北,不是偶然。
是复仇。
是北漠细作,针对大楚镇北将军的一场谋划。
而她那些在京城各衙门当差的亲戚……
“春棠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去查柳大富的当铺,最近三个月,典当的都是些什么东西。还有,查柳家所有亲戚的履历,我要知道,他们是怎么进的京城衙门。”
“是!”
春棠退下后,我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。
要下雪了。
萧镇北,你若知道,你疼了四年的女人,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,你会是什么表情?
你若知道,你那些军功,那些胜仗,可能都是北漠人故意送给你的饵,你又会如何?
还有皇兄。
你让我查萧镇北是否通敌,是不是早就知道柳如眉的身份?是不是想用我,来引出这条大鱼?
我闭上眼。
真冷啊。
这偌大的公主府,就像一个冰窟。
而我,必须在冰窟里,活下去。
还要活得好。
“殿下。”秋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,“将军去了西跨院,柳氏哭得很厉害。将军……答应她,不搬了。”
我睁开眼: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去告诉将军,既然不搬,就按府里的规矩来。”我说,“柳氏既然是客,就不能住西跨院主屋。让她搬到后面的厢房去。她那些亲戚,府里住不下,请他们自寻住处。”
“将军怕是不会同意……”
“他不同意,我就去京兆府,告他强占公主府邸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萧镇北的脸面重要,还是柳氏那些亲戚的住处重要。”
秋嬷嬷眼睛一亮:“老奴这就去!”
她刚走到门口,我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“殿下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去把西跨院柳氏住过的屋子,里里外外打扫干净。”我说,“尤其是床底下、衣柜后、砖缝里,仔细搜搜。看看有没有什么……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秋嬷嬷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殿下怀疑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我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。
柳如眉,游戏开始了。
你想为你父亲报仇。
我想为我这三年讨个公道。
那就看看,谁的手段更高明。
傍晚时分,秋嬷嬷回来了,脸色凝重。
“殿下。”她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老奴在西跨院柳氏床下的砖缝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
她递过来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。
我展开,上面是一行北漠文字。
我看不懂。
但背面,画着一幅简易的边境地图,标注了几个地点。
“还有。”秋嬷嬷继续说,“老奴在收拾柳氏带来的箱笼时,发现一个夹层。里面……有一枚北漠皇室暗卫的令牌。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果然。
“东西放回原处。”我把纸条折好,递还给她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殿下,这是通敌的证据啊!为什么不禀报陛下?”
“证据?”我笑了,“一张看不懂的纸条,一枚来路不明的令牌,能证明什么?柳氏大可以说,是有人栽赃陷害。萧镇北也会护着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话音未落,外面传来敲门声。
“殿下,将军请您去前厅用晚膳。”是萧镇北身边亲兵的声音。
我挑眉。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知道了。”
我换了身衣裳,带着春棠去前厅。
到的时候,萧镇北已经坐在主位了。柳氏坐在他旁边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哭过。三个孩子也在,最大的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。
“殿下请坐。”萧镇北开口,语气比上午缓和了些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饭菜陆续上来,很丰盛。但气氛很僵。
“清辞。”萧镇北给我夹了块鱼,“今日之事,是我不对。我向你赔罪。”
我没动筷子。
“将军有话直说。”
萧镇北看了柳氏一眼,柳氏低下头。
“如眉的亲戚,我已经安排他们住到外面的客栈了。”萧镇北说,“但她和孩子们……能不能继续留在府里?你放心,我会约束他们,不让他们打扰你。”
“将军不是说,要带他们搬出去吗?”我问。
“客栈条件差,孩子们还小……”
“那就租个宅院。”我说,“将军现在是一品镇北将军,租个宅院的银子,总还是有的。”
萧镇北脸色难看起来:“清辞,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
“我不是针对柳姑娘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萧镇北,你听好了。这府邸是公主府,是御赐的。你带外室和孩子住进来,已经不合规矩。若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住进来,传到朝中,御史台的折子能把你淹了。”
“他们不是乱七八糟的亲戚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柳姑娘的父亲是北疆教书先生,死于战乱。那她舅舅一家,表妹一家,两个表哥,都是北疆人?怎么都在京城当差?还都进了要紧的衙门?”
萧镇北愣住了。
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柳氏赶紧说:“殿下误会了。舅舅他们早年就来京城谋生了,只是妾身一直没来投奔……”
“早年是多早?”我问,“五年前?还是十年前?柳姑娘,你父亲不是五年前死的吗?那时候你怎么不来投奔舅舅,反而留在北疆,遇到了将军?”
柳氏的脸色白了。
萧镇北皱起眉:“清辞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只是觉得,太巧了。将军在北疆打仗,柳姑娘的父亲死于战乱,柳姑娘孤苦无依遇到将军。将军回京,柳姑娘就突然冒出一堆在京城当差的亲戚。将军不觉得,这巧合多得有点离谱吗?”
萧镇北沉默了。
他看向柳氏,眼里有了疑虑。
“将军……”柳氏眼泪又掉下来,“您怀疑妾身?妾身跟了您四年,为您生了三个孩子,您竟然怀疑妾身……”
“我没有。”萧镇北立刻说,“清辞,如眉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看,男人就是这样。
枕边人的眼泪,永远比事实重要。
“既然将军信她,那就当我多嘴。”我站起身,“这顿饭,我吃不下去。将军慢用。”
“清辞!”
我没回头。
走出前厅,寒风扑面。
春棠给我披上披风,小声说:“殿下,您刚才那些话,将军好像听进去了。”
“听进去有什么用?”我冷笑,“柳如眉掉几滴眼泪,他就心软了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我说,“等柳如眉和她的亲戚们,下一步动作。”
三天后,柳氏的那些亲戚,果然在外面租了宅子搬出去了。但柳氏和孩子们,还是留在了府里。
萧镇北妥协的方式,是把西跨院的主屋让出来,给我重新布置了一间书房。他自己搬去了前院的厢房。
府里下人都在传,将军和长公主闹翻了。
我没理会。
每天除了去书房看书,就是进宫给太后请安。偶尔在花园里遇到柳氏,她也学乖了,远远地就行礼,不敢再上前挑衅。
萧镇北忙着应付朝中的同僚,忙着参加各种庆功宴。府里倒是清净了不少。
腊月二十,宫里设宴,为北疆将士庆功。
我作为长公主,必须出席。
萧镇北作为主帅,也要出席。
柳氏……竟然也收到了帖子。
“是王贵妃派人送来的。”春棠说,“柳氏的表妹,是王贵妃宫里一个管事太监的干女儿。”
王贵妃。
丞相王崇明的女儿,太子的生母。
这是要拉拢萧镇北了。
“殿下,您不能让她去!”秋嬷嬷急道,“她一个外室,凭什么参加宫宴?这不是打您的脸吗?”
“让她去。”我说,“我倒是想看看,她能翻出什么浪。”
宫宴那晚,我穿了正式的朝服。
萧镇北也穿了将军朝服。柳氏……竟然穿了一身桃红色的宫装,款式是今年最新的,头上戴了一套红宝石头面,价值不菲。
“如眉没进过宫,怕失礼,特意请人做的衣裳。”萧镇北解释。
我没说话。
马车驶向皇宫,一路无言。
宫宴设在太和殿。我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命妇贵女。见了我,纷纷行礼,但看我的眼神,都带着怜悯和八卦。
是啊,丈夫带着外室参加宫宴。
我这个长公主,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柄。
“清辞来了。”王贵妃坐在皇后下首,笑着招手,“快过来坐。”
我走过去,行礼:“见过皇后娘娘,贵妃娘娘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皇后温柔地拉我坐下,“近日可好?”
“劳娘娘挂心,一切都好。”
王贵妃笑着说:“本宫听说,萧将军带了位柳姑娘回京?还生了三个孩子?今日可来了?”
果然。
我抬头,看着王贵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:“贵妃娘娘消息灵通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本宫怎么能不知道?”王贵妃故作惊讶,“哎呀,本宫是不是说错话了?清辞你别往心里去,男人嘛,三妻四妾很正常。萧将军又是立了大功的,多纳几个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贵妃娘娘说得是。”我垂下眼,“只是大楚律例,驸马不得纳妾。将军若要纳妾,需先与我和离。”
王贵妃的笑容僵了僵。
皇后打圆场:“今日是庆功宴,不说这些。清辞,尝尝这桂花糕,御膳房新做的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宴席开始,萧镇北坐在武将那边。柳氏……竟然被安排在了末席,和一些低阶官员的家眷坐在一起。
我看见她脸色不好,一直往萧镇北那边看。
但萧镇北正在和同僚喝酒,没注意到她。
酒过三巡,陛下到了。
众人起身行礼。
皇兄入座后,目光扫过全场,在我身上顿了顿,又移开。
“今日北疆大捷,众将士功不可没。”皇兄举杯,“朕敬诸位。”
“陛下万岁!”
酒宴继续。
歌舞升平中,我注意到,柳氏悄悄离席了。
“春棠。”我低声吩咐,“跟去看看。”
春棠应声退下。
半柱香后,她回来了,脸色古怪:“殿下,柳氏……去了御花园,和一个人在假山后面说话。”
“谁?”
“奴婢没看清脸,但看服饰,是个太监。”春棠说,“他们说了大概一盏茶时间,柳氏给了那太监一包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像是银子。”
我皱起眉。
柳氏在宫里收买太监?她想做什么?
宴席进行到一半,突然有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,在皇兄耳边说了什么。
皇兄脸色一变,放下酒杯:“众卿稍坐,朕去去就来。”
他离开后,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。
很快,有消息灵通的命妇低声议论:“听说……玉玺丢了。”
玉玺?
我心头一跳。
这时,王贵妃突然站起来:“陛下!臣妾有事启奏!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贵妃。
“贵妃有何事?”皇兄已经回来了,脸色阴沉。
“臣妾刚才得到密报,说玉玺失窃,是在一个时辰前。”王贵妃说,“而一个时辰前,只有一个人靠近过御书房。”
“谁?”
王贵妃抬手,指向我:“昭华长公主。”
满殿哗然。
我抬起头,看着王贵妃。
原来在这里等着我。
“贵妃娘娘何出此言?”我问。
“有人看见,你在宴席开始前,独自去了御书房方向。”王贵妃说,“清辞,本宫知道你与萧将军不和,心中怨愤。但玉玺是国之重器,你不能因为私怨,就做出这种事啊!”
“贵妃娘娘有证据吗?”我平静地问。
“把人带上来!”
一个宫女被押上来,瑟瑟发抖:“奴婢……奴婢确实看见长公主殿下在御书房附近出现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“宴席开始前……大概半个时辰。”
“当时我正与皇后娘娘说话,娘娘宫里的宫女可以作证。”我看着那个宫女,“你说谎。”
宫女脸色一白。
王贵妃冷笑:“清辞,你说谎。皇后娘娘刚才跟我说,宴席开始前,她一直在更衣,根本没见到你。”
我看向皇后。
皇后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原来如此。
皇后和王贵妃,联手了。
“陛下。”我起身,走到殿中跪下,“臣妹没有偷玉玺。”
“那你怎么解释这个?”王贵妃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,“这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!”
锦囊打开,里面是一枚印章。
但不是玉玺。
是……北漠皇室私印。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,眼神复杂。
震惊,怀疑,厌恶。
萧镇北站了起来:“陛下,这一定是误会!清辞不会……”
“萧将军!”王贵妃打断他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长公主虽然是你妻子,但她若与北漠勾结,你也脱不了干系!”
萧镇北脸色变了。
我跪在地上,看着那个锦囊。
锦囊是我宫里的,针脚我认识,是春棠的手艺。
印章……是北漠皇室私印。
柳氏。
好手段。
“陛下。”我抬起头,“臣妹请求搜查整个太和殿。”
皇兄盯着我:“搜太和殿?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玉玺是在宴席期间失窃的,偷窃之人,很可能还藏在殿内。与其在这里怀疑臣妹,不如彻底搜查,也许能有发现。”
“荒唐!”王贵妃说,“太和殿这么多人,怎么搜?”
“那就从可疑之人搜起。”我看着王贵妃,“贵妃娘娘既然怀疑臣妹,那臣妹也斗胆怀疑,那枚印章,是有人栽赃陷害。而栽赃之人,就在这殿内。”
王贵妃脸色一沉:“你怀疑本宫?”
“臣妹不敢。”我说,“只是既然要查,就要查得彻底。陛下,臣妹请求,搜查所有女眷的随身物品。”
皇兄沉默片刻,点头:“准。”
侍卫开始搜查。
从王贵妃开始,到皇后,到各位命妇。
轮到柳氏时,她明显紧张起来。
“柳姑娘,请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。”侍卫说。
柳氏脸色惨白:“我……我袖中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“拿出来!”
柳氏颤抖着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布包。
布包打开。
里面赫然是失踪的玉玺。
全场哗然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!”柳氏尖叫,“是有人塞给我的!是长公主!是她陷害我!”
她指着我,眼神疯狂。
我笑了。
“柳姑娘,玉玺是在你身上找到的。”我说,“你说我陷害你,证据呢?”
“是你!是你让那个太监塞给我的!”柳氏语无伦次,“陛下!妾身冤枉!是长公主勾结北漠,被妾身发现了,她才陷害妾身!”
“够了。”皇兄开口,声音冰冷,“柳氏,你一个外室,如何能拿到玉玺?又如何有北漠皇室私印?来人,把她押下去,严加审问!”
“陛下!将军!救救我!”柳氏扑向萧镇北。
萧镇北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柳氏,眼神从震惊,到怀疑,到……冰冷。
“如眉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真的……是北漠细作?”
柳氏愣住了。
“将军……您不相信妾身?”
“我相信证据。”萧镇北说,“玉玺是在你身上找到的。”
柳氏瘫倒在地。
侍卫把她拖了出去。
宴席不欢而散。
我走出太和殿时,萧镇北追了上来。
“清辞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今天的事……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没有落井下石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:“萧镇北,你以为我是为了你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是为了大楚。”我说,“柳如眉是北漠细作,证据确凿。但她背后,还有更多的人。你今天护着她,明天死的,可能就是大楚成千上万的百姓。”
萧镇北脸色变了。
“还有。”我继续说,“柳如眉的父亲,叫柳文渊。五年前,死于大楚暗卫之手。她接近你,是为了报仇。”
萧镇北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我说,“但我要提醒你,萧镇北。你带回来的,不止一个细作。她那些亲戚,都在京城各衙门当差。这潭水有多深,你自己想。”
我说完,转身离开。
萧镇北没再追上来。
马车驶出宫门时,春棠小声说:“殿下,您刚才为什么不把柳氏床下那些东西说出来?”
“还不到时候。”我说,“那些东西,要留到关键时候用。”
“那柳氏会招吗?”
“招不招都无所谓。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她只是一颗棋子。我要的,是她背后的人。”
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。
我下车时,看见府门口站着一个身影。
一身白衣,撑着伞。
雪花落在他肩头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我停下脚步。
那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润,“好久不见。”
我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谢云卿。
我的……白月光。
“谢公子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,“夜深雪大,怎么站在这里?”
“听说你今日宫宴受了委屈,来看看你。”谢云卿走过来,把伞撑到我头顶,“还好吗?”
我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伞。
“我很好。”我说,“谢公子请回吧。”
“清辞……”
“夜深了,孤男寡女,不便多谈。”我转身,“春棠,送客。”
“等等。”谢云卿叫住我,“萧镇北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若想和离,我可以帮你。”
我背对着他:“不必。”
“清辞,你别逞强……”
“谢公子。”我打断他,“三年前,我嫁给萧镇北时,你在哪里?”
谢云卿沉默了。
“三年前,我求你去向陛下提亲时,你说什么?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,你是谢家嫡子,要娶门当户对的世家女。你说,我不能给你带来助力,反而会成为拖累。”
谢云卿的脸色白了。
“现在,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,你来可怜我?”我笑了,“谢云卿,我不需要。”
我说完,走进府门。
门关上时,我听见他在门外说: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
又是对不起。
真可笑。
回到暖阁,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
是累的。
这一天,像打了一场仗。
“殿下。”秋嬷嬷端来热茶,“谢公子他……”
“以后他再来,就说我不在。”我说。
“是。”
我端起茶盏,手还在抖。
三年前,我是真的喜欢谢云卿。
他是丞相嫡子,温润如玉,才华横溢。我们在诗会上相识,他为我写诗,为我作画,说非我不娶。
我也以为,我们会在一起。
直到北漠提出和亲,点名要长公主。
皇兄舍不得我嫁去苦寒之地,但又不敢拒绝。是谢云卿的父亲,当朝丞相王崇明,提出让我下嫁寒门将领,既能堵住北漠的嘴,又能拉拢军中势力。
谢云卿来找我,说他父亲不同意他娶我。
他说,谢家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。
他说,清辞,对不起。
那天,我在雨里站了一夜。
第二天,我答应了皇兄,嫁给萧镇北。
出嫁那日,谢云卿站在街角,看着我一身嫁衣上轿。
我们隔着人群对视,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后来听说,他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,夫妻相敬如宾。
再后来,他妻子难产去世,他没再续弦。
现在,他来找我,说可以帮我。
可是太迟了。
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,会为他哭为他笑的楚清辞了。
“殿下。”春棠走进来,“宫里传来消息,柳氏在狱中……自尽了。”
我一怔:“自尽?”
“是。咬舌自尽。”春棠说,“什么都没招。”
我放下茶盏。
意料之中。
柳如眉死了,线索断了。
但她的那些亲戚,还在外面。
“春棠。”我说,“明天开始,你派人盯着柳大富的当铺,还有柳家所有亲戚。他们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。”我想起谢云卿,“查查谢公子最近和什么人往来。”
春棠愣了愣:“殿下怀疑谢公子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我看着窗外的雪,“是这京城的水太深,谁都不能信。”
包括谢云卿。
他为什么偏偏今晚出现?
真的是关心我吗?
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我闭上眼。
头疼。
第二天,萧镇北来找我。
他看起来一夜没睡,眼下乌青,胡茬都冒出来了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柳如眉的事……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将军言重了。”我说,“细作伪装得好,将军被骗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“不。”萧镇北看着我,“我不是指这个。我是说……这三年来,我对你的冷漠,对你的忽视……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母亲去世时,你在信里说,她临终前一直念着我的名字。”萧镇北眼眶红了,“可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清辞,谢谢你替我尽孝。”
“那是我的本分。”我说。
“不只是本分。”萧镇北说,“你是真心待她好。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知道,却不在乎。
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用?
“将军若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”我说,“我累了。”
“清辞。”萧镇北上前一步,“我们……还能重新开始吗?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我说,“柳姑娘虽然不在了,但你们还有三个孩子。将军若是有心,就好好抚养他们长大,也算对得起柳姑娘的一片痴心。”
萧镇北愣住了。
他大概以为,柳如眉死了,我就会原谅他,就会回到他身边。
怎么可能。
有些裂痕,一旦产生,就永远无法弥补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萧镇北艰难地说,“我会送走,送到庄子上,让人好生抚养。不会让他们打扰你。”
“那是将军的事。”我说,“与我无关。”
萧镇北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春棠小声说:“殿下,将军好像……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知道错又如何?”我说,“春棠,有些事,不是一句知道错,就能挽回的。”
就像破碎的镜子,再怎么拼,裂痕都在。
傍晚,宫里又来了人。
这次是福公公亲自来的。
“殿下,陛下请您即刻进宫。”
我换了衣裳,跟着福公公进宫。
还是甘露殿。
皇兄坐在御案后,脸色凝重。
“清辞,坐。”
我坐下:“皇兄急召臣妹,是为了柳如眉的事?”
“柳如眉自尽,线索断了。”皇兄说,“但她那些亲戚,还在外面蹦跶。朕派人去抓,却发现……人都不见了。”
我一惊:“不见了?”
“柳大富的当铺关门了,人不知去向。他表妹夫,京兆府那个书吏,昨天告假回乡,今天就不见了。还有兵部和漕运衙门那两个,也都失踪了。”皇兄看着我,“清辞,你说,是谁在帮他们?”
我心头一跳。
能在京城把这么多人同时弄走,绝不是普通势力。
“皇兄怀疑……”
“丞相府。”皇兄说,“谢云卿昨天去见过柳大富。”
我的手猛地攥紧。
谢云卿。
真的是他。
“但朕想不通。”皇兄皱眉,“谢云卿为什么要帮北漠细作?谢家世代忠良,他父亲王崇明虽然有时与朕政见不合,但也不至于通敌。”
“也许……不是通敌。”我低声说,“是借刀杀人。”
皇兄看向我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柳如眉是北漠细作,她接近萧镇北,是为了复仇。但她那些亲戚,能进京城各衙门当差,背后肯定有人帮忙。”我说,“这个人,不一定通敌,但一定想利用北漠的力量,来除掉某些人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萧镇北。”我说,“萧镇北军功太盛,已经威胁到某些人的地位。如果萧镇北被查出通敌,那兵权自然会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皇兄沉默了。
良久,他开口:“清辞,朕给你暗卫令牌,不只是让你查萧镇北。朕要你查清楚,这京城里,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。”
“臣妹明白。”
“柳如眉虽然死了,但她背后的人,肯定还有动作。”皇兄说,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
从皇宫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马车驶过街道,我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。
这繁华京城,底下藏着多少阴谋诡计?
谢云卿,你究竟在其中,扮演了什么角色?
回到公主府,我刚下车,就看见谢云卿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青色长衫,依旧撑着伞。
“清辞。”他走过来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谢公子想谈什么?”
“柳大富那些人,是我送走的。”谢云卿开门见山,“但不是为了帮他们,是为了保护你。”
我笑了:“保护我?”
“是。”谢云卿说,“那些人如果落在别人手里,可能会说出对你不利的话。我把他们送走,是想切断线索。”
“那谢公子可知道,他们是北漠细作?”
谢云卿沉默片刻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帮他们?”
“我不是帮他们。”谢云卿看着我,“清辞,京城这潭水很深,你一个人搅不动的。听我一句劝,别再查了。和萧镇北和离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问,“去哪里?”
“江南,塞北,哪里都好。”谢云卿说,“我陪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真诚,像三年前说非我不娶时一样。
可是,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了。
“谢公子。”我说,“三年前,你选择谢家,放弃我。现在,你让我放弃一切,跟你走。凭什么?”
谢云卿愣住了。
“我是大楚的长公主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的责任在这里,我的仇在这里,我的人生也在这里。我不会走,也不会逃。”
“清辞……”
“谢公子请回吧。”我转身,“以后,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谢云卿叫住我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如果你改变主意,随时来找我。谢家在江南有产业,你可以去那里,安稳过一生。”
我接过信,看都没看,撕成两半。
纸屑在雪中纷飞。
“谢云卿。”我说,“我们早就结束了。”
我走进府门,没有再回头。
有些路,选择了就不能回头。
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我楚清辞,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,也要自己走下去。
回到暖阁,春棠递上一封密信。
“殿下,暗卫送来的。”
我拆开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柳大富等人藏匿于城西暗娼馆,幕后主使,丞相府。”
果然。
我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掉。
“春棠。”
“在。”
“准备一下。”我说,“明天,我们去会会这位柳大富。”
(字数:约8300字)
腊月二十二,大雪。
我穿了身素色棉袄,打扮成寻常妇人模样,带着同样换了装束的春棠,坐上不起眼的青布小轿,往城西去。
暗娼馆在城西最破败的巷子里,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,只挂了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,在风雪里摇摇晃晃。
“殿下,这种地方……”春棠有些犹豫。
“无妨。”我下了轿,“你在外面守着,若一炷香时间我没出来,就去报官。”
“报官?”
“对,就说有人强抢民女。”我笑了笑,“动静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春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我推门进去。
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劣质脂粉味,混杂着酒气和霉味。堂屋里光线昏暗,几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,见了我,都露出警惕的神色。
“找谁?”一个胖妇人从里间走出来,上下打量我。
“柳大富。”我直接说。
胖妇人脸色一变:“什么柳大富,不认识。你走错地方了。”
“告诉柳大富,我是他外甥女柳如眉的朋友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手里有她留下的东西,他要是不见,我就交给官府。”
胖妇人犹豫片刻,转身进了里屋。
不多时,她出来:“跟我来。”
我跟着她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,来到后院。院子比前头还破,积雪都没人扫。胖妇人推开一间厢房的门,里面坐着的,正是柳大富。
几日不见,他憔悴了不少,脸上那道横肉垮下来,眼底满是血丝。
“你是谁?”他警惕地看着我。
“救你的人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“柳如眉死了,你知道吗?”
柳大富眼神闪烁:“我外甥女……是病死的。”
“咬舌自尽,在诏狱里。”我说,“北漠细作的身份暴露了,她能落个好死,已经是陛下开恩。”
柳大富的手猛地一抖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我说,“重要的是,你的主子,谢云卿,护不住你了。”
柳大富脸色煞白:“你胡说什么!谢公子他……”
“他把你藏在这里,以为安全?”我笑了,“城西暗娼馆,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。你说,要是哪天官兵来搜查,会不会‘恰好’发现你们?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柳大富,你外甥女死了,她的任务失败了。你觉得,北漠那边会放过你?还是谢家会留你这个活口?”
柳大富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那我说点你知道的。”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,“这是北漠的铜钱,背面有狼头纹。你当铺里最近三个月,收了十七枚这样的铜钱。都是从同一个人手里收的,对不对?”
柳大富死死盯着那枚铜钱,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那个人,是北漠的联络人。”我继续说,“他每次来,都会带一条消息。你把消息传给柳如眉,柳如眉再传给萧镇北军中的某个人。我说的没错吧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还知道,你表妹夫那个京兆府书吏的位置,是谢云卿帮忙安排的。”我说,“你两个表哥能进兵部和漕运衙门,也是谢家使的力。你们柳家,根本不是什么边疆来的穷亲戚,而是谢家养了多年的暗桩。”
柳大富瘫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现在,你有两条路。”我说,“第一,继续躲在这里,等着被灭口。第二,跟我合作,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,我可以保你一命。”
“保我一命?”柳大富惨笑,“你知道谢家是什么势力吗?你知道北漠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谢家权倾朝野,也知道北漠虎视眈眈。”我打断他,“但我也知道,陛下想动谢家,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你若是愿意做证人,指认谢家通敌,陛下会留你一命,甚至给你一个新身份,让你远走高飞。”
柳大富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传来女人的调笑声,还有酒客的吆喝声。
这破败的暗娼馆,像一个巨大的坟墓,埋葬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凭我能找到这里。”我说,“凭我知道这么多。凭我敢一个人来见你。”
柳大富盯着我,像在权衡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你能保证我的安全?”
“不能保证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至少,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柳大富妥协了。
“谢家和北漠,什么时候开始勾结的?”
“五年前。”柳大富说,“北漠王庭内乱,三王子失势,逃到大楚。谢家收留了他,后来送他回北漠,扶他上位。三王子……就是现在的北漠王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北漠这几年突然老实了,不再犯边。
怪不得谢家权势越来越大,连皇兄都要忌惮三分。
“谢家为什么要帮北漠王子?”
“为了兵权。”柳大富说,“谢家世代文臣,手里没有兵。萧镇北崛起后,谢家感到了威胁。他们想借北漠的手,除掉萧镇北,再安排自己人接管北疆军权。”
“所以柳如眉接近萧镇北,是谢家的安排?”
“是。”柳大富点头,“如眉那丫头,从小就被训练成细作。她父亲柳文渊,确实是北漠暗桩,但也是谢家的人。五年前,谢家为了灭口,派人杀了他,伪装成战乱身亡。如眉不知道真相,一直以为是大楚朝廷杀了她父亲。”
好狠的计。
让柳如眉带着杀父之仇接近萧镇北,既能控制她,又能让她死心塌地。
“那玉玺失窃的事,也是谢家安排的?”
“是王贵妃。”柳大富说,“王贵妃想扳倒你,让萧镇北彻底倒向谢家。她安排人偷了玉玺,想栽赃给你。没想到……你提前察觉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柳大富苦笑,“偷玉玺的那个太监,是我表妹夫的干儿子。也是我,把消息透露给你的。”
我愣住。
“你?”
“如眉死后,我就知道,谢家要灭口了。”柳大富说,“我想活命,就得找条退路。长公主,您就是我的退路。”
原来如此。
难怪那天宴席,王贵妃发难时,我能那么顺利地反将一军。
原来背后有人递刀子。
“还有谁知道这些事?”我问。
“谢云卿。”柳大富说,“所有事,他都清楚。但他不赞成。他和谢丞相吵过很多次,但没用。谢家,是谢丞相说了算。”
谢云卿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所有事,却还是选择了沉默。
甚至,还要来劝我收手。
“长公主。”柳大富突然跪下来,“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。求你,救我一命。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儿,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你先在这里待着。”我说,“我会安排人保护你。在陛下动手之前,不要露面。”
“多谢长公主!多谢!”
我走出暗娼馆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
春棠迎上来:“殿下,怎么样?”
“回府。”我说,“让秋嬷嬷准备热水,我要沐浴。”
“是。”
坐在回程的马车上,我闭着眼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谢家通敌。
王贵妃陷害。
萧镇北被算计。
而我,是这盘棋里,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。
不。
我要做执棋的人。
回到公主府,刚下轿,就看见萧镇北站在门口。
他撑着一把伞,肩头落满了雪,显然等了很久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进去说。”他看了一眼四周,“这里不方便。”
我点点头,带他去了书房。
屏退左右,只留我们二人。
萧镇北站在窗前,背影萧索。不过几日,他好像老了许多。
“柳如眉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下,像是在斟酌词句,“真的是细作?”
“是。”
“她接近我,是为了复仇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是无辜的。”我说,“将军若是有心,就好好抚养他们长大,别让他们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。”
萧镇北转过身,眼眶发红:“清辞,我这三年……是不是很可笑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遇到了真心待我的人。”他惨笑,“原来一切都是算计。就连那些胜仗……是不是也是别人故意送给我的?”
“将军的军功,是自己打出来的。”我说,“北漠想养寇自重,但将军有真本事,他们控制不住。”
萧镇北盯着我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比你早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信吗?”我反问,“在证据确凿之前,你会相信柳如眉是细作,还是会以为我在嫉妒她?”
萧镇北沉默了。
是啊,他不会信。
在他心里,柳如眉是温柔体贴的解语花,我是高高在上、不懂体贴的长公主。
“清辞。”他突然说,“我们和离吧。”
我一怔。
“我知道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萧镇北低下头,“这桩婚事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你不该嫁给我,我也不该娶你。现在柳如眉死了,真相大白了,我们……也该结束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放心,和离之后,我会向陛下请罪,辞去镇北将军一职,离开京城。”萧镇北说,“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将军舍得兵权?”我问。
“不舍得。”萧镇北苦笑,“但我更不舍得……继续耽误你。”
我看着这个男人。
三年前,他在朝堂上红着脸说要娶我时,眼里的光是真的。
这三年,他在边疆浴血奋战时,心里的家国大义也是真的。
他只是……太容易相信人。
太容易,被人利用。
“现在不能和离。”我说。
萧镇北愣住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谢家还在盯着你。”我说,“因为北漠还在虎视眈眈。因为陛下需要你,大楚需要你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将军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欠我的,不是一纸和离书就能还清的。你得活着,好好活着,守住北疆,守住大楚。这才是对我最好的补偿。”
萧镇北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清辞,你……”
“将军请回吧。”我转过身,“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萧镇北站了很久,最终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他走后,春棠进来:“殿下,您真要留下将军?”
“不是我要留他。”我说,“是陛下需要他。”
“可是将军他……”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我轻声说,“只是,不是我的良人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里传来消息,谢丞相王崇明病重,告假在家休养。
谢云卿代理丞相事务。
皇兄召我进宫。
“谢家动手了。”皇兄说,“王崇明装病,是想看看朕的反应。谢云卿上位,是谢家新一代的试探。”
“皇兄打算怎么办?”
“朕要动谢家。”皇兄看着我,“但需要一个契机。”
“柳大富?”
“不够。”皇兄摇头,“一个商人的证词,扳不倒谢家。朕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”
“比如?”
“谢家与北漠往来的密信。”皇兄说,“或者,谢家在北疆军中安插的人手名单。”
我沉默。
这两样东西,都难如登天。
“清辞,朕知道很难。”皇兄叹口气,“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谢家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布朝堂。再不铲除,大楚危矣。”
“臣妹明白。”我说,“臣妹会想办法。”
“小心谢云卿。”皇兄提醒,“他虽然不赞成谢家的做法,但毕竟是谢家人。关键时刻,他未必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“臣妹知道。”
从宫里出来,我没回公主府,而是去了京郊的庄子。
柳如眉那三个孩子,被萧镇北安置在那里。
庄子很偏僻,守门的是萧镇北的亲兵。见了我,有些意外,但还是放行了。
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雪。
最大的女孩五岁,叫宝儿。次女三岁,叫珠儿。最小的男孩两岁,叫安儿。
他们穿得厚实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笑起来有酒窝。
很可爱。
如果他们的母亲不是细作,该多好。
“宝儿。”我蹲下身,看着那个最大的女孩,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
宝儿怯生生地看着我,摇头。
“我是你父亲的……朋友。”我说,“来看看你们。”
“父亲呢?”宝儿问,“父亲为什么不来看我们?”
“父亲很忙。”我说,“等他不忙了,就会来看你们。”
宝儿低下头,小声说:“母亲也不在了……”
我心口一疼。
“以后,我会常来看你们。”我说,“给你们带好吃的,好玩的。”
宝儿抬起头,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离开庄子时,我吩咐守门的亲兵:“好好照顾他们,缺什么少什么,去公主府报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回城的路上,春棠小声问:“殿下,您不恨柳如眉吗?为什么还要照顾她的孩子?”
“孩子是无辜的。”我说,“况且,他们身上流着萧镇北的血。萧镇北再不好,也是大楚的将军。”
春棠似懂非懂。
马车路过丞相府时,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朱门高墙,气派非凡。
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,依旧威风凛凛。
谢家。
百年世家,树大根深。
要扳倒他们,谈何容易。
腊月二十五,谢云卿来找我。
这次,他直接来了公主府。
“清辞,我们谈谈。”他说。
我们在书房坐下。
谢云卿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柳大富在你手里,对不对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谢公子在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清辞,别装了。”谢云卿苦笑,“我知道你去了暗娼馆,带走了柳大富。我也知道,你查到了谢家和北漠的事。”
我端起茶盏,没说话。
“收手吧。”谢云卿说,“谢家的势力,不是你一个人能撼动的。就算有陛下支持,也不行。”
“谢公子是来威胁我的?”
“我是来劝你的。”谢云卿看着我,眼神里有痛苦,“清辞,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每一天,我都在后悔。后悔当初没有勇气娶你,后悔眼睁睁看着你嫁给萧镇北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,有意义吗?”
“有。”谢云卿握住我的手,“清辞,跟我走。离开京城,离开这些是非。我们去江南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谢公子,你父亲通敌叛国,你妹妹陷害忠良。你现在让我跟你走,是让我跟你一起,背上叛国的罪名吗?”
谢云卿的脸色白了。
“我父亲他……也是无奈。”他低声说,“谢家看起来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陛下猜忌,世家排挤,如果不握住兵权,谢家迟早会没落。”
“所以就要通敌?”我冷笑,“谢云卿,你读圣贤书,学的是忠君爱国。现在你父亲做的事,哪一点符合圣贤之道?”
“清辞……”
“你走吧。”我站起身,“看在过往的情分上,今天的话,我就当没听过。但若你再替谢家说话,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。”
谢云卿看着我,眼神从痛苦,到绝望,最后变成一片冰冷。
“清辞,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,“谢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你以为陛下真的想动谢家?他只是在利用你,试探谢家。一旦事不可为,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还是得做。”
谢云卿走了。
走得很快,像在逃离什么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。
春棠走进来:“殿下,谢公子他……”
“派人盯着他。”我说,“还有,查查谢家最近有什么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
腊月二十八,年关将近。
京城里张灯结彩,到处是过年的气氛。
公主府却冷清得很。
萧镇北搬去了军营,说是要整顿军务,准备开春后的演武。
我知道,他是在躲我。
躲那些愧疚,躲那些难堪。
也好。
清净。
腊月二十九,宫里设年宴。
我不得不去。
宴席上,王贵妃称病没来。皇后倒是来了,但脸色不好,全程没怎么说话。
谢云卿作为代理丞相,坐在文官首位。他穿着紫色朝服,俊朗依旧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阴郁。
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,各自移开视线。
像陌生人。
宴席过半,皇兄突然开口:“谢爱卿,王相病情如何了?”
谢云卿起身:“回陛下,家父仍是咳疾,御医说需要静养。”
“咳疾啊。”皇兄点点头,“那得好好养着。朕那里有上好的川贝,回头让人送些过去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。”
“对了。”皇兄像是突然想起,“北疆送来军报,说开春后要例行换防。谢爱卿觉得,派谁去合适?”
谢云卿眼神一凝:“此事应由兵部商议,臣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就是问问你的意见。”皇兄笑了笑,“你是代理丞相,理应为朕分忧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兄话里的试探。
谢云卿沉默片刻,说:“北疆换防,事关重大。萧将军熟悉军务,应由他主导。兵部从旁协助即可。”
“萧将军啊。”皇兄看向武将那边的萧镇北,“萧爱卿觉得呢?”
萧镇北起身:“臣听从陛下安排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皇兄说,“开春后,北疆换防,由萧将军负责。兵部调拨粮草,户部准备军饷。谢爱卿,你统筹协调,可有问题?”
“臣遵旨。”谢云卿躬身。
宴席继续,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谢云卿回到座位后,一直低着头喝酒。
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些不安。
皇兄这是在逼谢家。
逼他们,在换防这件事上做手脚。
如果谢家真的在北疆军中安插了人手,换防是最好的机会——要么趁机把这些人调回京城,要么让他们在换防中“立功”,晋升到更重要的位置。
而皇兄,等着抓现行。
宴席散后,我在宫门口等马车。
谢云卿走过来。
“清辞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谢公子还有何指教?”
“换防的事,你不要插手。”谢云卿说,“这是谢家和陛下的博弈,你搅进去,只会成为棋子。”
“我已经是棋子了。”我说,“从嫁给萧镇北那天起,就是了。”
谢云卿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愿意放弃谢家,跟你走,你愿意吗?”
我愣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放弃谢家的一切,跟你走。”谢云卿一字一句,“只要你点头,我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京城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雪落在他肩头,融化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说谎。
“谢云卿。”我说,“你父亲不会同意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同意。”谢云卿苦笑,“这三年,我想明白了。什么家族荣耀,什么权势地位,都比不上你。清辞,给我一个机会,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我年少时爱过的男人。
这个曾经放弃我的男人。
这个现在,说要为我放弃一切的男人。
“太迟了。”我说,“谢云卿,太迟了。”
马车来了。
我转身上车,没有再回头。
车帘放下时,我听见他说:“清辞,你会后悔的。”
后悔吗?
也许吧。
但我没有选择。
回到公主府,暗卫送来密报。
谢家最近动作频繁,暗中调集了大量钱财,似乎在准备什么。
王贵妃宫里,最近常有陌生面孔出入。
萧镇北军中有几个将领,突然和谢家的人走得很近。
一切迹象表明,谢家要动手了。
而且,很快。
“殿下,我们怎么办?”春棠问。
“等。”我说,“等他们先动。”
大年三十,守岁。
公主府里冷冷清清。
我一个人坐在暖阁里,看着窗外的烟花。
往年这个时候,宫里会放烟花,皇兄会叫我去看。
今年,他没叫。
大概是因为,我这个妹妹,已经成了一颗危险的棋子。
“殿下。”秋嬷嬷走进来,“萧将军来了。”
我一怔: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镇北穿着一身常服,手里提着食盒。
“军营里没什么好东西,我让厨房包了些饺子,送来给你尝尝。”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有些局促。
“将军怎么没在军营守岁?”
“将士们热闹,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。”萧镇北说,“想来想去,还是来你这儿。”
我打开食盒,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。
“尝尝。”萧镇北说,“是我亲手包的,可能不好看,但味道还行。”
我夹了一个,放进嘴里。
韭菜鸡蛋馅的,有点咸。
“怎么样?”萧镇北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像个孩子。
我们面对面坐着,吃饺子,看烟花。
谁也没说话。
但气氛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好。
“清辞。”萧镇北突然开口,“开春后,我要去北疆换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要去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要小心。谢家……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如果……”萧镇北看着我,“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我们……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我夹饺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将军,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萧镇北说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但我会努力,努力成为一个,配得上你的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镇北也没再逼问。
吃完饺子,他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:“清辞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他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暖阁里,看着那盒饺子,看了很久。
正月初三,宫里传来消息。
王丞相“病愈”了,重新上朝。
而谢云卿,被派去江南巡查漕运。
明升暗降。
谢家,开始反击了。
正月初五,我收到谢云卿的信。
只有一行字:“此去江南,归期未定。珍重。”
我把信烧了。
正月初七,暗卫来报,柳大富失踪了。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暗卫说,“我们的人一直守着暗娼馆,但今早进去看时,人已经不见了。看守的两个兄弟……都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中毒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谢家动手了。
而且,是杀人灭口。
“殿下,现在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我说,“查昨天夜里,谁进出过暗娼馆。”
“是。”
暗卫退下后,我坐在椅子里,浑身发冷。
柳大富死了,线索又断了。
谢家果然狠辣。
正月初十,更坏的消息传来。
萧镇北军中有三个将领,突然暴毙。
死因,都是中毒。
和柳大富看守的死法,一模一样。
朝堂震动。
皇兄震怒,下令彻查。
但查来查去,只查到那三个将领,都曾在谢家的宴席上出现过。
线索,又指向谢家。
但证据,依旧不足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
京城有灯会,我带着春棠和秋嬷嬷出门看灯。
街上人山人海,热闹非凡。
我们在一家糖画摊子前停下,我让摊主画一只兔子。
摊主手艺很好,兔子栩栩如生。
我接过糖画,刚要付钱,突然听见有人喊:“小心!”
一支箭,破空而来。
直射我的面门。
我愣在原地,来不及反应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人扑过来,把我推开。
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钉在身后的墙上。
是萧镇北。
他穿着便服,脸色苍白,肩膀上渗出血。
“将军!”我扶住他。
“没事。”萧镇北咬牙,“皮外伤。”
周围的人群尖叫着散开。
几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,持刀冲过来。
萧镇北把我护在身后,拔剑迎战。
他的亲兵也从暗处冲出,和黑衣人战在一起。
刀光剑影,血花四溅。
我站在萧镇北身后,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身影,突然想起三年前,他在边疆打仗时,是不是也是这样?
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,为了保护这片土地。
“走!”萧镇北砍倒一个黑衣人,拉着我往巷子里跑。
春棠和秋嬷嬷被亲兵护着,跟在后面。
巷子很深,很暗。
我们跑到尽头,是一堵墙。
死路。
黑衣人追上来,有五个。
萧镇北把我护在身后,举剑:“清辞,我挡住他们,你翻墙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听话!”萧镇北回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,“如果你能活着出去,替我照顾宝儿他们。”
“将军……”
黑衣人冲上来。
萧镇北迎上去,以一敌五。
他武功很好,但肩膀有伤,渐渐落了下风。
一个黑衣人找到破绽,一刀砍向他后背。
我冲过去,挡在他身后。
刀,砍在我手臂上。
剧痛。
但更痛的是心。
因为我看见,那个砍我的黑衣人,手腕上有一个刺青。
狼头刺青。
北漠人的标记。
“清辞!”萧镇北抱住我,眼睛红了,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咬牙,“他们是北漠人。”
萧镇北眼神一凛。
这时,巷子口传来脚步声。
援兵到了。
黑衣人见势不妙,想要撤退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萧镇北的亲兵包围了他们,一番激战,五个黑衣人,死了三个,抓了两个活口。
我被送回公主府,御医赶来包扎。
伤口很深,但没伤到骨头。
御医说,要好好养着,不然会留疤。
萧镇北守在我床边,眼睛一直红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是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我说,“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柳大富。”我说,“他们以为,柳大富把秘密告诉了我。所以要杀我灭口。”
萧镇北握紧拳头:“谢家……”
“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也可能是北漠自己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谢家和北漠勾结,但北漠未必完全信任谢家。”我分析,“柳大富是北漠的暗桩,他知道太多秘密。北漠可能担心,柳大富落在我们手里,会泄露更多。所以派人来杀我,也杀柳大富。”
萧镇北沉默。
“那两个活口,问出什么了吗?”我问。
“还没。”萧镇北说,“已经送去诏狱了,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。”
我点点头,突然想起什么:“你今天怎么会在街上?”
萧镇北一愣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……我想给你买个元宵节的礼物,就偷偷跟着你……”
“跟着我?”
“嗯。”萧镇北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支白玉簪,“本来想等你看完灯,再送给你的。没想到……”
我接过簪子,触手温润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萧镇北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清辞。”萧镇北突然跪下来,“让我留在你身边,保护你,好不好?”
我愣住。
“我知道我以前混蛋,辜负了你。”萧镇北抬头看我,眼神坚定,“但以后不会了。我会用我的命,保护你。你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只要你别赶我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让我心碎的男人。
这个现在,跪在我面前,说要保护我的男人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答应,我就不起来。”
“萧镇北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手臂很疼。”我说,“你先起来,让御医给我换药。”
萧镇北赶紧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叫御医。
我看着他慌乱的背影,突然笑了。
也许,给他一个机会,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。
御医换完药,萧镇北又坐回床边。
“清辞,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“等你从北疆回来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能平安回来,我们再谈。”
萧镇北眼睛一亮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说,再谈。”
“好,再谈。”萧镇北笑了,像个孩子,“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。你等我。”
他走了,脚步轻快。
春棠走进来,小声说:“殿下,您真原谅将军了?”
“谈不上原谅。”我说,“只是觉得,没必要一直恨着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春棠。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人这一生,很短。恨一个人,太累了。”
春棠似懂非懂。
正月十六,诏狱传来消息。
那两个活口,招了。
他们是北漠王庭的死士,奉命来杀柳大富和我。至于谁下的命令,他们不知道,只知道是王庭密令。
线索,又断了。
但至少证明,北漠急了。
他们怕柳大富泄露更多秘密,所以杀人灭口。
正月二十,谢云卿离京,前往江南。
我去送他。
在城门外,我们隔着马车对视。
“保重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谢云卿看着我,“清辞,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走投无路,记得来找我。谢家在江南,永远有你的容身之处。”
“我不会走投无路。”我说。
谢云卿笑了笑,笑容苦涩:“但愿如此。”
马车驶远,消失在官道上。
我站在城门口,久久未动。
春棠小声问:“殿下,您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跟谢公子走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我说,“路是我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”
正月二十五,萧镇北离京,前往北疆。
在军营外,他穿着铠甲,英姿飒爽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大军,浩浩荡荡离开。
我站在高处,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突然想起,三年前他出征时,我也是这样送他。
那时,我心里有期待,有牵挂。
现在,只剩下平静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春回大地,积雪融化。
我手臂上的伤好了,留下了一道疤。
像一条蜈蚣,蜿蜒在手臂上。
我不在意。
这道疤提醒我,人心有多险恶。
也提醒我,要变得更强大。
二月十五,暗卫送来密报。
谢家在北疆军中安插的人手名单,找到了。
在柳如眉留下的一本账册里,夹在夹层中。
那本账册,是她记录日常开销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
但用特殊药水浸泡后,就会显出字迹。
名单很长,有三十七个人。
从校尉到参将,都有。
我把名单抄录一份,送进宫。
皇兄看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清辞,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这还不够。我们需要证据,证明这些人和谢家有联系。”
“臣妹明白。”
“北疆换防,是一个机会。”皇兄说,“萧镇北会借换防之机,清查这些人。但我们需要一个人,去北疆协助他。”
“谁?”
“你。”
我一怔:“我?”
“对。”皇兄看着我,“你是长公主,身份尊贵。以慰问将士的名义去北疆,不会引人怀疑。而且,你熟悉谢家的手段,能帮萧镇北更快地找出证据。”
“清辞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皇兄说,“谢家已经察觉到了,他们在暗中销毁证据。如果我们不快一点,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看着皇兄。
他眼里有血丝,显然很久没睡好了。
谢家的势力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“臣妹遵旨。”我说。
二月二十,我启程前往北疆。
名义上是慰问边疆将士,实际上是去查案。
春棠和秋嬷嬷陪我同行,还有二十个皇城司暗卫,伪装成侍卫。
马车驶出京城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这座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皇城,此刻看起来,像一座巨大的牢笼。
而我,正在逃离这座牢笼。
也正在,走向另一座牢笼。
马车颠簸,我靠在车厢上,闭目养神。
春棠小声说:“殿下,您说萧将军会欢迎我们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万一他不欢迎呢?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我睁开眼,“这是圣旨。”
春棠不说话了。
我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
官道两旁,杨柳抽芽,春意盎然。
但我心里,却是一片冰凉。
北疆。
那个埋葬了无数将士的地方。
那个,也许会成为我葬身之地的地方。
马车行驶了三天,到达第一个驿站。
休息时,暗卫首领来找我。
“殿下,有尾巴。”
我一怔:“多少人?”
“十个左右,身手不错,一直跟着我们。”
“谢家的人?”
“不确定,但可能性很大。”
我沉吟片刻:“能甩掉吗?”
“可以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甩掉。”我说,“在到达北疆之前,不能让他们跟着。”
暗卫首领退下后,我坐在房间里,看着地图。
从京城到北疆,要走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,会有多少危险?
我不知道。
但我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皇兄,为了大楚,也为了我自己。
夜深了,我睡不着,披衣起床,走到院子里。
驿站很简陋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稀疏。
我站在树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我和谢云卿在御花园里散步。
他说,等以后娶了我,要在院子里种满海棠。
因为我的名字里,有个“辞”字,海棠的别名,叫“解语花”。
他说,我是他的解语花。
现在想想,真是讽刺。
“殿下,夜深露重,回去休息吧。”春棠拿着披风走过来。
“春棠。”我问,“你后悔跟我出来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春棠说,“殿下在哪里,春棠就在哪里。”
我笑了笑,拍拍她的手:“傻丫头。”
回到房间,我刚躺下,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。
我立刻坐起来,拔出枕下的匕首。
门被推开,暗卫首领冲进来:“殿下,有刺客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个左右,武功很高。”暗卫首领说,“我们的人正在抵挡,但恐怕撑不了多久。请殿下随我从后门走。”
我披上外衣,跟着他从后门离开。
驿站后面是一片树林,很黑,很暗。
我们刚跑进树林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追兵来了。
暗卫首领把我护在身后,拔剑迎战。
刀剑相击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我握紧匕首,心跳如鼓。
一个刺客突破防线,冲到我面前。
举刀就砍。
我侧身躲过,匕首刺出,扎进他的腹部。
他惨叫一声,倒下。
这是我第一次杀人。
手在抖,心在颤。
但没时间害怕。
因为更多的刺客冲过来了。
暗卫首领且战且退,护着我往树林深处跑。
突然,他闷哼一声,中了一箭。
“首领!”
“殿下快走!”他推了我一把,“往北跑,别回头!”
我咬牙,转身往北跑。
身后传来厮杀声,惨叫声。
我不敢回头,拼命地跑。
树枝划破我的脸,荆棘刺破我的手。
我不管,一直跑。
直到听不见声音,直到筋疲力尽。
我靠在一棵树上,大口喘气。
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虫鸣。
我迷路了。
而且,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抱着膝盖,坐在树下。
夜很冷,风很大。
我蜷缩成一团,努力让自己不发抖。
突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
我握紧匕首,屏住呼吸。
一个人影,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是谢云卿。
(字数:约8500字)
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在谢云卿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不是往常那副温润如玉的打扮,倒像是……夜行的刺客。
我握紧匕首,指节发白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受伤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臂,白天新换的纱布渗出血迹。刚才跑得太急,伤口裂开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我问,声音发紧。
谢云卿走到我面前,蹲下身,递过来一个水囊:“先喝点水。”
我没接。
“谢云卿,回答我。”
他叹了口气,在我对面坐下,背靠着树干:“我知道你会走这条路,所以在前面驿站等你。听到打斗声,就赶过来了。”
“等我?”我冷笑,“等我做什么?杀我灭口?”
谢云卿的眼神暗了暗:“在你心里,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?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不是应该去江南巡查漕运吗?为什么会出现在北疆的路上?”
谢云卿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远处隐约传来狼嚎。
“我不放心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北疆路途遥远,危机四伏。我……想送你一程。”
“送我?”我笑了,“谢云卿,你是谢家的嫡子,是代理丞相。你放着正事不做,偷偷跑来送我?你以为我会信吗?”
“我说的是真话。”谢云卿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执拗,“清辞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但这一次,我没骗你。”
我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。
但月光太暗,我看不清。
“那些刺客,是不是你派来的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谢云卿回答得很快,“如果我想杀你,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云卿说,“但应该不是我父亲的人。他如果要动手,不会选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。”
我沉默了。
确实,今晚的刺杀太仓促,不像谢丞相的手笔。
更像……灭口。
“你父亲知道你来吗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云卿苦笑,“如果知道,他会打断我的腿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清辞。”谢云卿打断我,“我知道,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,很多隔阂。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。以前没有,现在没有,以后也不会有。”
他说得很真诚。
但我已经分不清,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
“谢公子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真的不想伤害我,就请你离开。我的事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谢云卿没动。
他看着我手臂上的血,眉头越皱越紧:“你的伤需要处理。前面有个山洞,我背你去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话没说完,谢云卿已经站起身,不容分说地把我拉起来,背在背上。
“谢云卿!你放我下来!”
“别动。”他说,“你伤口在流血,再不止血,会感染的。”
他的背很宽,很稳。
我趴在他背上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。
就像很多年前,我们在御花园里,他背着我走过那条长长的鹅卵石路。
那时候,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。
直到白头。
“清辞。”谢云卿突然开口,“如果三年前,我勇敢一点,不顾一切娶了你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我没说话。
“可能我们会有一个孩子,男孩像你,女孩像我。”他继续说,“春天的时候,带他们去踏青。秋天的时候,教他们读诗。冬天的时候,一起围炉煮茶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不说?”谢云卿的声音低下来,“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想。想如果重来一次,我会怎么选。想你会不会原谅我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说,“谢云卿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山洞不远,但路不好走。
谢云卿背着我,深一脚浅一脚,却走得很稳。
山洞里很干净,有干燥的稻草,还有生过火的痕迹。
“你常来这里?”我问。
“小时候常来。”谢云卿把我放下,开始生火,“这里是谢家的一处别院附近,我小时候顽皮,常偷跑出来玩。”
火光亮起来,驱散了黑暗。
也照亮了谢云卿的脸。
他额头上都是汗,脸颊上有一道树枝划破的伤痕。
“转过去。”我说。
谢云卿一愣。
“我给你上药。”我从怀里掏出金疮药——这是离京前,御医给我的,让我随身带着。
谢云卿乖乖转过身。
我撕下他肩膀处的衣裳,露出下面的伤口——一道刀伤,不深,但很长。
“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我问。
“刚才找你的时候,遇到了几个刺客。”谢云卿说,“解决了。”
我动作一顿:“你杀了他们?”
“嗯。”谢云卿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想杀你。”
我给他上药,动作很轻。
谢云卿背脊挺直,一动也不动。
“清辞。”他突然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和谢家决裂,你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说。
谢云卿的肩膀垮下来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我给他包扎好伤口,“不管你做什么选择,那都是你的事。和我无关。”
“真的无关吗?”谢云卿转过身,看着我,“清辞,你心里还有我,对不对?”
火光照在他眼睛里,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
我避开他的视线:“谢公子,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谢云卿笑了,笑容很苦,“清辞,我自重了三年。结果呢?你嫁给了别人,我娶了别人。我们都过得不快乐。”
“那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是,是我的选择。”谢云卿说,“所以我现在想重新选一次。清辞,给我一个机会,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。”
山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我说:“谢云卿,你现在说这些,是想让我放弃查谢家吗?”
谢云卿愣住了。
“是不是?”我问。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清辞,你可以查。但你要答应我,保护好自己。谢家……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才要去北疆。”
谢云卿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萧镇北值得你这样吗?”
“不是为他。”我说,“是为大楚,为我自己。”
“清辞……”
“我累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想休息。”
谢云卿没再说话。
他往火堆里添了些柴,然后走到洞口,背对着我坐下。
“你睡吧,我守着。”
我躺下来,却睡不着。
谢云卿的背影,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寂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,在御花园的凉亭里,背对着我,说:“清辞,等我高中状元,就来娶你。”
后来他中了状元,却娶了别人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说话声吵醒。
睁开眼睛,看见谢云卿正和一个人说话。
是暗卫首领。
他受了伤,胳膊上缠着绷带,但精神还好。
“殿下!”见我醒来,暗卫首领单膝跪地,“属下护卫不力,请殿下责罚!”
“起来吧。”我坐起身,“其他人呢?”
“死了三个,重伤五个,剩下的都受了轻伤。”暗卫首领说,“刺客全部歼灭,活捉了两个。”
“问出什么了吗?”
“没有,都服毒自尽了。”暗卫首领看了谢云卿一眼,“多亏谢公子出手相救,否则属下等恐怕……”
“谢公子怎么会在这里?”我问。
暗卫首领犹豫了一下:“谢公子说,他是奉陛下密旨,暗中保护殿下。”
我一怔,看向谢云卿。
谢云卿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——是皇城司的令牌,和我那块一样。
“陛下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北疆,所以让我暗中随行。”他说,“昨晚的事,我已经飞鸽传书给陛下了。陛下回信,让我们小心,谢家可能已经察觉了。”
我接过令牌,确实是皇兄的手笔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我问。
“陛下吩咐,不到万不得已,不要暴露身份。”谢云卿说,“昨晚那种情况,如果我不出手,你会有危险。”
我沉默。
原来皇兄留了后手。
原来谢云卿,真的是来保护我的。
“那些刺客,是谁的人?”我问。
“看武功路数,像是江湖杀手。”暗卫首领说,“但训练有素,应该是有人豢养的死士。”
“能查到来源吗?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暗卫首领说,“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我点点头:“先回驿站,整顿一下,继续赶路。”
回到驿站,春棠和秋嬷嬷扑上来,抱着我哭。
“殿下,您吓死奴婢了!”
“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……”
我拍拍她们的背:“我没事,别哭了。”
驿站里一片狼藉,尸体已经清理了,但血迹还在。
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。
我换了身干净衣裳,重新包扎了伤口。
暗卫首领来报,马车损坏了,需要修理,至少得耽误一天。
“那就修。”我说,“正好我也累了,休息一天。”
午后,我正在房间里看地图,谢云卿敲门进来。
他换了身月白长衫,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。
“有事?”我问。
“来给你送药。”谢云卿把一瓶药膏放在桌上,“这是谢家特制的金疮药,不留疤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放下一包点心,“驿站厨房做的,你早上没吃东西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:“谢公子不必如此。”
“我想如此。”谢云卿说,“清辞,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。但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“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我,是真的想保护你。”谢云卿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放在桌上的点心和药膏,心里五味杂陈。
接下来的两天,谢云卿一直跟在我们队伍里。
他以皇城司密使的身份,光明正大地保护我。
暗卫们对他很恭敬——毕竟,他昨晚救了他们的命。
春棠私下里问我:“殿下,谢公子他……是不是还喜欢您?”
我没回答。
喜欢又如何?不喜欢又如何?
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是感情,是家族,是立场,是血海深仇。
第三天,马车修好了,我们继续上路。
越往北走,天气越冷。
二月的江南已经是草长莺飞,北疆却还是冰天雪地。
路上,谢云卿一直骑马跟在马车旁。
他很少说话,只是偶尔会递进来一壶热水,或者一包干粮。
春棠偷偷跟我说:“谢公子其实挺好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第七天,我们进入北疆地界。
萧镇北派来的亲兵在边境迎接。
为首的将领姓赵,是萧镇北的副将,我见过几次。
“末将赵铁山,参见长公主殿下!”赵铁山下马行礼。
“赵将军请起。”我掀开车帘,“萧将军呢?”
“将军在军营整顿防务,命末将来接殿下。”赵铁山说,“将军说,北疆苦寒,委屈殿下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谢云卿骑马过来,低声说:“这个赵铁山,是萧镇北的心腹。但他有个弟弟,在谢家当差。”
我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来之前,我查过北疆军中所有将领的背景。”谢云卿说,“赵铁山没问题,但他弟弟……是谢家的家奴。”
“小心。”谢云卿说,“谢家在北疆经营多年,很多人可能已经被收买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又走了三天,终于到达北疆大营。
萧镇北亲自在营门外迎接。
他瘦了,也黑了,但眼神很亮。
“清辞。”他迎上来,想扶我下马车,又顿住手,“一路辛苦。”
“将军辛苦。”我下了马车,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军营,“一切都好?”
“都好。”萧镇北说,“将士们听说殿下来慰问,都很高兴。”
他看向我身后的谢云卿,眼神一凝:“谢公子?”
“萧将军。”谢云卿拱手,“奉陛下密旨,护送长公主殿下。”
萧镇北的脸色不太好看,但还是点点头:“谢公子一路辛苦,请进营休息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
军营很大,帐篷连绵起伏。
萧镇北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,里面烧着炭火,很暖和。
“条件简陋,委屈殿下了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我说,“将军不必客气。”
萧镇北站在那里,欲言又止。
“将军还有事?”
“那个……谢公子他……”萧镇北搓了搓手,“怎么来了?”
“陛下派来的。”我说,“怎么,将军不欢迎?”
“不是不欢迎。”萧镇北低声说,“只是谢家……你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他现在是陛下的人。”
萧镇北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始“慰问”将士。
其实就是巡查。
借着慰问的名义,暗中调查名单上那些人。
谢云卿一直跟在我身边,帮我分析,出主意。
不得不说,他很聪明。
名单上三十七个人,他已经查清了二十三个的背景和动向。
“剩下的十四个,都是中层将领,不好查。”谢云卿说,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们时间不多。”我说,“谢家已经察觉了,可能会提前行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云卿说,“所以我想了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
谢云卿的办法很简单:故意泄露一份假名单,让谢家以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,逼他们狗急跳墙。
“但这样很危险。”我说,“如果他们真的动手,可能会伤及无辜。”
“所以需要萧将军配合。”谢云卿说,“让他在军中做好准备,一旦有异动,立刻镇压。”
我沉吟片刻:“我去跟萧镇北说。”
萧镇北的帐篷里,他听了我的计划,眉头紧皱。
“太冒险了。”他说,“万一控制不住,会引发兵变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将军坐镇。”我说,“将军在北疆军中威望高,只要您出面,将士们不会乱。”
萧镇北看着我:“清辞,你相信谢云卿吗?”
我一怔。
“他是谢家人。”萧镇北说,“万一这是谢家的圈套,怎么办?”
“我相信皇兄。”我说,“皇兄让他来,说明他可信。”
萧镇北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配合。”
假名单放出去的第三天,军中开始有异动。
先是粮草库失火,虽然及时扑灭,但烧掉了一部分粮草。
接着是马厩里的战马,一夜之间病倒了十几匹。
很明显,有人在搞破坏。
“名单上的人开始动了。”谢云卿说,“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反应。”
“我们按兵不动。”我说。
又过了两天,更大的动静来了。
一支巡逻队在边境遭遇“北漠骑兵”袭击,全军覆没。
但萧镇北派去调查的人回报,现场没有北漠骑兵的痕迹,倒像是自己人干的。
“他们在制造混乱,想趁机把水搅浑。”谢云卿分析。
“也该收网了。”我说。
当天晚上,萧镇北以整顿军纪为名,召集所有将领开会。
名单上那三十七个人,全部到场。
大帐里,灯火通明。
萧镇北坐在主位,我坐在他旁边,谢云卿站在我身后。
气氛很凝重。
“最近军中发生的事,诸位都知道了。”萧镇北开口,声音冷硬,“粮草失火,战马生病,巡逻队遇袭。本将军想问,是谁干的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不说?”萧镇北冷笑,“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,亲兵押上来三个人。
都是名单上的人。
“李副将,张校尉,王参军。”萧镇北一个个点名,“你们三个,有什么话说?”
三个人脸色惨白,但都咬紧牙关,不说话。
“不说是吧?”萧镇北站起身,走到他们面前,“本将军查到,你们三个,最近都和京城有书信往来。信里说了什么,需要本将军念出来吗?”
李副将猛地抬头:“将军!末将冤枉!”
“冤枉?”萧镇北从怀里掏出几封信,摔在他脸上,“这是从你们营帐里搜出来的!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!”
李副将瘫倒在地。
另外两个人也开始发抖。
“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张校尉磕头如捣蒜,“是……是谢丞相逼我们干的!他说,如果我们不听话,就杀了我们的家人!”
“谢丞相?”萧镇北挑眉,“哪个谢丞相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王崇明王丞相!”王参军说,“他说,只要我们配合,等事成之后,就给我们加官进爵!”
大帐里一片哗然。
其他将领都露出震惊的表情。
“谢丞相通敌?”
“不可能吧……”
“但证据确凿啊……”
萧镇北抬手,示意安静。
“你们三个,还有同伙吗?”他问。
三个人对视一眼,犹豫了。
“说!”萧镇北厉声道,“说出来,本将军可以饶你们不死!”
“有……有!”李副将咬牙,“名单……名单在赵参将那里!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赵参将。
赵参将,名单上排名第五的人。
萧镇北的心腹,赵铁山的弟弟。
赵参将脸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将军!末将冤枉!末将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?”萧镇北走到他面前,“那这是什么?”
他从赵参将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职务。
正是那份名单。
“赵参将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萧镇北冷声问。
赵参将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押下去!”萧镇北一挥手,“严加审问!”
亲兵把四个人都押了下去。
大帐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诸位。”萧镇北转身,看着其他将领,“本将军知道,你们当中,可能还有人和谢家有牵连。现在站出来,本将军可以从轻发落。如果被查出来,格杀勿论!”
但有好几个人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将军。”一个老将站出来,“末将有话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谢家权倾朝野,只手遮天。我们这些在边疆打仗的,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。”老将说,“但末将敢以性命担保,绝没有通敌叛国!只是……只是收过谢家一些好处,替他们办过一些小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萧镇北问。
“比如……传递一些消息,安排一些人进军中……”老将低下头,“但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,绝没有危害大楚!”
“无关紧要?”萧镇北冷笑,“张老将军,你知道你传递的那些消息,害死了多少弟兄吗?”
老将脸色一变:“将军……”
“去年三月,北漠偷袭黑风岭,我军损失三千人。”萧镇北一字一句,“就是因为有人泄露了布防图。而泄露布防图的人,就是你安排进斥候营的那个远房侄子。”
老将踉跄后退,跌坐在地。
“押下去!”萧镇北挥手。
又一个被押下去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陆陆续续有七八个人站出来认罪。
都是收过谢家好处,替谢家办事的。
但没有一个承认通敌。
“看来,通敌的只有那四个人。”谢云卿在我耳边低声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我说,“可能还有藏得更深的。”
会议结束,萧镇北留下几个心腹将领,商议后续。
我和谢云卿回到帐篷。
“今天这一出,打草惊蛇了。”谢云卿说,“谢家肯定会收到消息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收到消息。”我说,“逼他们动手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谢云卿皱眉,“万一他们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我说,“在谢家反应过来之前,把证据送回京城。”
“怎么送?”
“你送。”我看着谢云卿,“你是谢家人,由你送证据回去,最不会引人怀疑。”
“我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以回京述职的名义,光明正大地回去。把今天审问的供词,还有那份名单,亲自交给皇兄。”
“清辞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意味着你和谢家,彻底决裂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去?”
“因为我相信你。”我说,“谢云卿,我相信你心里还有大楚,还有良知。”
谢云卿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呢?”他问。
“那我就当自己眼瞎。”我说,“但我觉得,你不会。”
谢云卿笑了,笑容很苦。
“清辞,你总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总是把我想得太好。”
“不是我想得好。”我说,“是你本来就不坏。”
谢云卿没说话。
良久,他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谢云卿带着供词和名单,启程回京。
萧镇北派了一队亲兵护送。
我送他到营门口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谢云卿看着我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翻身上马,深深看了我一眼,然后扬鞭离去。
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。
“殿下,回去吧。”春棠给我披上披风,“外面冷。”
我转身回营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谢云卿这一去,是生是死,是敌是友,都未可知。
但我别无选择。
接下来的几天,军中气氛很紧张。
萧镇北加强了戒备,每天都要巡查好几次。
我也没闲着,继续调查名单上剩下的人。
有了前面的杀鸡儆猴,后面的人配合多了。
陆陆续续又挖出几个谢家的暗桩。
但都不是核心人物。
真正的大鱼,还没浮出水面。
二月底,边关传来消息:北漠有异动。
萧镇北召开紧急会议。
“探子回报,北漠在边境集结了五万大军。”萧镇北指着地图,“看样子,是想趁我们换防之际,发动袭击。”
“将军,我们怎么办?”一个将领问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萧镇北说,“传令下去,全军进入战备状态。换防暂停,等打退北漠人再说。”
“是!”
会议结束后,萧镇北单独留下我。
“清辞,北漠这次来势汹汹,恐怕不好对付。”他说,“我已经派人送信回京,请求增援。但在增援到来之前,你得离开。”
“离开?”我一怔,“去哪里?”
“回京城。”萧镇北说,“这里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我说,“我是大楚的长公主,不能临阵脱逃。”
“这不是临阵脱逃。”萧镇北急了,“是保护你的安全!万一北漠打过来,我顾不上你!”
“我不需要你顾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照顾自己。”
“清辞!”
“萧镇北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三年前,你出征时,我也说过同样的话。我说,我会等你回来。现在,我还是那句话。我会在这里,等你凯旋。”
萧镇北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,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清辞,你……”
“我是你的妻子。”我说,“虽然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,但名义上,我还是你的妻子。妻子在丈夫出征时离开,像什么话?”
萧镇北一把抱住我。
很用力,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。
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他在我耳边低声说,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等你打了胜仗,平安回来,我们再好好谈。”
“好。”萧镇北松开我,眼神坚定,“我一定平安回来。你等我。”
三天后,北漠大军压境。
萧镇北披挂上阵,率军迎敌。
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。
黑压压的大军,像潮水一样涌向边境。
战鼓擂响,号角吹起。
一场大战,即将开始。
“殿下,风大,回去吧。”春棠劝我。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。
我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方的烟尘。
心里默默祈祷。
祈祷萧镇北平安。
祈祷大楚胜利。
祈祷这场战争,早点结束。
第一天,没有消息。
第二天,探子回报,双方在边境对峙,还没开战。
第三天,终于打起来了。
厮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闷雷。
我在营地里坐立不安。
不断有伤员被送回来,军医忙得脚不沾地。
我也去帮忙,包扎伤口,递送药品。
那些受伤的将士,有的才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但他们都很勇敢,咬着牙不喊疼。
“殿下,您去休息吧,这里我们来。”一个老军医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,“多一个人,多一份力。”
老军医没再劝,只是叹了口气。
第四天,战况胶着。
萧镇北派人送信回来,说北漠这次是有备而来,很难对付。
但他有信心打赢。
我相信他。
第五天,噩耗传来。
萧镇北中箭了。
送信的小兵浑身是血,哭着说:“将军为了救一个弟兄,被流箭射中胸口,现在昏迷不醒……”
我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军医呢?”我问,“军医怎么说?”
“军医说……箭伤到肺了,很危险……”小兵哭得说不出话。
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殿下!您去哪儿?”春棠拉住我。
“去前线。”我说。
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让开。”我说,“萧镇北不能死。他死了,北疆就完了。”
春棠哭着跪下:“殿下!求您了!您不能去!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,奴婢怎么跟陛下交代!”
“如果我死了,你就告诉皇兄,我是大楚的长公主,死得其所。”我说完,推开她,大步往外走。
“殿下!”秋嬷嬷也跪下,“让老奴陪您去!”
“不,你留在这里。”我说,“春棠,你也留下。”
“殿下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我换了身轻便的衣裳,骑上马,带着一队亲兵,直奔前线。
前线离大营五十里。
我一路狂奔,一个时辰就到了。
战场很惨烈。
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萧镇北的营帐在后方,我冲进去时,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。
箭已经拔出来了,但伤口很深,血止不住。
萧镇北脸色苍白,昏迷不醒。
“将军怎么样?”我问。
军医摇头:“情况不好。箭上有毒,毒已经侵入肺腑。如果三天内醒不过来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我知道意思。
“用什么药能解毒?”我问。
“需要雪山灵芝。”军医说,“但雪山灵芝极其珍贵,北疆没有。京城……或许有,但来不及了。”
雪山灵芝。
我听过这个名字。
谢家有一株,是谢云卿祖母的陪嫁。
“殿下。”副将赵铁山走进来,眼眶通红,“将军昏迷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染血的布包。
我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块玉佩。
信是写给我的。
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。
“清辞,如果我没能活着回去,这块玉佩你留着。是我母亲的遗物,不值钱,但能留个念想。宝儿他们,就拜托你了。别告诉他们,他们的父亲是个混蛋。告诉他们,我战死沙场,是个英雄。清辞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你。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好好待你。萧镇北绝笔。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信纸上。
“赵将军。”我擦干眼泪,“这里交给你。我要回京城,找雪山灵芝。”
“京城?”赵铁山一愣,“来回至少十天,来不及啊!”
“我知道一条近路,五天能到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一匹最快的马,还有两个向导。”
“可是殿下,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是救将军唯一的办法。”
赵铁山看着我,突然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随殿下同去!”
“不,你留在这里。”我说,“将军不在,你需要主持大局。”
我选了军中最好的马,又挑了两个熟悉地形的向导,连夜出发。
近路很险,要翻过两座雪山。
但这是唯一的路。
我在马背上颠簸了三天三夜,几乎没合眼。
第四天,终于到达京城。
我没回公主府,直接去了丞相府。
守门的小厮不认识我,拦着不让进。
“我找谢云卿。”我说,“告诉他,楚清辞求见。”
小厮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谢云卿急匆匆跑出来。
他看见我,愣住了。
我三天没换衣裳,没洗脸,浑身脏兮兮的,脸上还有冻疮。
“清辞?你怎么……”
“雪山灵芝。”我抓住他的袖子,“谢云卿,借我雪山灵芝。”
“你要雪山灵芝做什么?”
“萧镇北中毒了,需要雪山灵芝解毒。”我说,“求你,借给我。”
谢云卿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清辞,雪山灵芝是谢家传家宝,我不能……”
“谢云卿!”我跪下来,“我求你。”
谢云卿震惊地看着我。
“萧镇北不能死。”我哭着说,“他死了,北疆就完了。谢云卿,我求你,借给我。以后你要我做什么,我都答应你。”
良久,他扶起我:“我带你去拿。”
谢家的宝库在地下,机关重重。
谢云卿带我进去,在最里面的架子上,找到一个玉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株通体雪白的灵芝。
“这就是雪山灵芝。”谢云卿说,“拿去吧。”
我接过玉盒,抱在怀里: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谢云卿说,“我不是为了萧镇北,是为了你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快去吧。”谢云卿说,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清辞。”谢云卿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“等你回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抱着玉盒,冲出丞相府,翻身上马,再次踏上回程。
又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。
回到北疆大营时,我已经虚脱了。
从马背上摔下来时,是赵铁山接住了我。
“灵芝……”我把玉盒递给他,“快……给将军……”
说完,我就晕了过去。
醒来时,已经是两天后。
我躺在自己的帐篷里,春棠守在床边。
“殿下!您醒了!”春棠喜极而泣。
“将军呢?”我问。
“将军醒了!”春棠说,“军医说,毒已经解了,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!”
我松了一口气。
“我要去看他。”
“不行,殿下您太虚弱了,需要休息……”
“扶我起来。”
春棠拗不过我,只好扶我去萧镇北的帐篷。
萧镇北靠在床上,脸色还是很苍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看见我,他眼睛一亮:“清辞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我走过去,按住他,“好好躺着。”
“我听赵铁山说了。”萧镇北握住我的手,“谢谢你,清辞。没有你,我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我说,“你是大楚的将军,不能死。”
萧镇北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清辞,等我好了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他问,“我不求别的,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你。”
帐篷外,谢云卿站在那里。
他来了。
带着皇兄的旨意,来接管北疆军务。
他看着我,我看着萧镇北。
三个人,一场孽缘。
(字数:约8200字)
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萧镇北粗重的呼吸声。
他握着我的手,眼神里有期待,有恳求。
而我看着帐篷外的谢云卿。
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,身后跟着一队禁军。风尘仆仆,但脊背挺直,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松。
“谢公子。”我抽回手,站起身,“陛下有旨意?”
谢云卿走进帐篷,目光在我和萧镇北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移开。
“臣奉陛下旨意,前来接管北疆军务。”他展开圣旨,“萧将军接旨。”
萧镇北挣扎着要下床,我按住他:“将军有伤在身,躺着接旨吧。”
谢云卿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开始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镇北将军萧镇北,御敌负伤,忠勇可嘉。然北疆战事未平,军务不可一日无主。特命丞相谢云卿暂代北疆军务,萧镇北安心养伤,伤愈后回京述职。钦此。”
圣旨读完,帐篷里死一般寂静。
萧镇北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“谢……谢陛下隆恩。”他哑着声音说。
谢云卿收起圣旨,递过来:“萧将军,接旨吧。”
萧镇北颤抖着手接过圣旨,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谢公子。”我开口,“将军伤势未愈,北疆军务繁杂,恐怕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谢云卿打断我,“臣虽不才,但也读过几本兵书。况且,陛下已调遣副将赵铁山等人辅佐,必不会误事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我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破绽。
但他表情平静,眼神清明,像个真正的朝廷命官。
“既然如此,就有劳谢公子了。”我说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谢云卿拱手,“萧将军好好休养,臣先去熟悉军务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我:“殿下,臣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。”
我看了萧镇北一眼。
萧镇北闭上眼睛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”
我跟着谢云卿出了帐篷。
外面天色阴沉,又要下雪了。
我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,谢云卿停下脚步。
“清辞,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一怔:“为什么道歉?”
“我没想到陛下会下这样的旨意。”谢云卿转过身,看着我,“我以为……陛下只是让我来传旨,没想到是接管军务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?”我说,“谢公子打算怎么办?真的接管北疆十万大军?”
“圣旨已下,我别无选择。”谢云卿苦笑,“清辞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谢家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。你在想,我是不是来夺萧镇北兵权的。”
因为他说对了。
“我向你保证,我不会。”谢云卿一字一句,“北疆军务,我会暂代,但绝不会染指。等萧将军伤愈,我会立刻交还兵权。”
“你说了算吗?”我问,“谢家会同意吗?”
谢云卿沉默。
“你看,你说了不算。”我说,“谢云卿,你我都知道,这封圣旨是什么意思。陛下不信任萧镇北了,或者说,不信任任何手握重兵的将领。他要用你,来制衡萧镇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云卿低声说,“但清辞,你信我一次,好吗?就这一次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让我心动,后来又让我心碎的眼睛。
“谢云卿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不知道,该不该信你了。”
谢云卿的眼神暗下去。
“我会证明给你看的。”他说,“用行动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回到萧镇北的帐篷,他靠在床上,看着手里的圣旨出神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是不是……完了?”
“别胡说。”我在床边坐下,“陛下只是让你养伤,没说别的。”
“可兵权被夺了。”萧镇北苦笑,“一个将军,没了兵权,算什么?”
“兵权是陛下的,不是你的。”我说,“陛下给你,你就有。陛下收回,你就没有。这是规矩。”
萧镇北看着我:“你是在安慰我吗?”
“我在说实话。”我说,“萧镇北,你是个好将军,但你不是个聪明人。你太容易相信别人,太容易被利用。陛下这是在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谢家想夺你的兵权,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如果陛下不先下手,等谢家动手,你就不是养伤这么简单了。”
萧镇北沉默了。
良久,他说:“清辞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“不是没用。”我说,“是太单纯。”
萧镇北笑了,笑容苦涩:“是啊,太单纯。单纯到被一个女人骗了四年,骗得团团转。”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我说,“柳如眉的伪装太完美,换做任何人,都可能上当。”
“但你没有。”萧镇北看着我,“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。”
“女人的直觉。”我说。
萧镇北握住我的手:“清辞,如果……如果这次我能挺过去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铁山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,殿下,谢丞相召集众将议事,请殿下过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萧镇北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将军,您有伤在身……”赵铁山为难地说。
“我说,我也去。”萧镇北咬牙,“我倒要看看,谢云卿想干什么。”
中军大帐。
所有将领都到齐了。
谢云卿坐在主位,旁边留了一个位置给我。
萧镇北被亲兵扶着,坐在下首。
气氛很微妙。
“诸位。”谢云卿开口,“本相奉陛下旨意,暂代北疆军务。在萧将军养伤期间,军中一切事务,由本相决断。”
将领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复杂。
“谢丞相。”一个老将站起来,“您虽是丞相,但从未带过兵。北疆军务繁杂,恐怕……”
“本相知道。”谢云卿打断他,“所以,本相决定,一切照旧。萧将军之前的部署不变,各位将军各司其职。本相只做一件事——清查军中的细作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了。
包括我。
“细作?”老将皱眉,“谢丞相何出此言?”
“诸位应该都知道,前些日子,军中揪出了几个通敌叛国的败类。”谢云卿说,“但本相认为,那些人只是小鱼小虾。真正的大鱼,还藏在军中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亲兵押上来一个人。
是赵参将——赵铁山的弟弟。
他被打得遍体鳞伤,但还活着。
“赵参将已经招了。”谢云卿说,“谢家在北疆军中,安插了不止三十七个人。还有一批,藏得更深。这些人,有的已经身居要职,有的掌握着军机要务。不把他们揪出来,北疆永无宁日。”
赵铁山猛地站起来:“谢丞相!舍弟他……”
“赵将军稍安勿躁。”谢云卿看了他一眼,“令弟虽然犯了错,但愿意戴罪立功。他已经供出了一份名单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展开。
“这上面,有十二个人。”谢云卿说,“都是谢家安排在军中的暗桩。其中,有粮草官,有斥候营统领,甚至……还有萧将军的亲兵队长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站在萧镇北身后的亲兵队长。
亲兵队长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
但他刚跑到门口,就被埋伏在外的禁军拿下。
“押下去。”谢云卿挥手。
亲兵队长被拖走,一路大喊:“将军!冤枉啊将军!”
萧镇北的脸色,从白到青,又从青到白。
“谢丞相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的亲兵队长,也是细作?”
“是。”谢云卿点头,“而且,他是谢家在北疆的最高负责人。萧将军每次的作战部署,他都会提前泄露给谢家。”
萧镇北闭上眼睛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除了他,还有谁?”他问。
“还有粮草官王贵,斥候营统领张猛……”谢云卿一个个点名。
每点一个,就有一个将领被押出来。
一共十二个人。
都是军中要职。
“这些人,怎么处置?”萧镇北问。
“按军法,通敌叛国者,斩立决。”谢云卿说,“但陛下有旨,留他们一命,押解回京,由三司会审。”
萧镇北点头:“按陛下旨意办。”
谢云卿挥手,禁军把十二个人都押了下去。
“诸位。”谢云卿站起身,“细作已除,但北漠大军还在边境。接下来,我们要做的,就是打退北漠人,守住北疆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开始部署。
他说话条理清晰,部署得当,完全不像个没带过兵的书生。
萧镇北也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会议结束后,将领们陆续离开。
萧镇北叫住谢云卿:“谢丞相。”
谢云卿转身:“萧将军还有何指教?”
“你……”萧镇北顿了顿,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因为我是谢家人。”谢云卿说,“谢家在北疆的布置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背叛谢家?”谢云卿笑了笑,“萧将军,我不是背叛谢家。我是背叛了那个,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谢家。但我没有背叛大楚,没有背叛陛下。”
萧镇北沉默。
“萧将军好好养伤。”谢云卿说,“北疆,还需要你。”
他说完,看了我一眼,转身离开。
我扶着萧镇北回帐篷。
路上,他一直没说话。
回到帐篷,他躺下,看着帐篷顶发呆。
“清辞。”他突然说,“我是不是很失败?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我的亲兵队长是细作,我都不知道。”萧镇北苦笑,“我这个将军,当得真够可以的。”
“这不怪你。”我说,“谢家处心积虑,防不胜防。”
“谢云卿都知道。”萧镇北说,“他一个文官,都知道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因为他是谢家人。”我说,“他知道谢家的手段。”
萧镇北转过头,看着我:“清辞,你说实话,你是不是……更喜欢谢云卿?”
我一怔。
“他聪明,有才华,有谋略。”萧镇北继续说,“而我,只是个粗人,只会打仗,还打不明白。”
“萧镇北。”我说,“你和谢云卿是两种人,没有可比性。”
“那你选谁?”他问。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
接下来的几天,谢云卿雷厉风行地整顿军务。
他撤换了所有可疑的将领,提拔了一批年轻军官。
军中的风气,为之一振。
北漠那边,似乎知道了大楚换将的消息,开始蠢蠢欲动。
探子回报,北漠在增兵。
谢云卿召开军事会议,决定主动出击。
“北漠以为我们换将,军心不稳,正是他们进攻的好时机。”谢云卿指着地图,“我们就将计就计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怎么打?”有将领问。
“诱敌深入,围而歼之。”谢云卿说,“萧将军之前不是有个计划吗?在黑风谷设伏。我们可以用这个计划,但稍作修改。”
他详细讲解了他的部署。
我在旁边听着,不得不承认,他很懂兵法。
“谢丞相。”萧镇北开口,“黑风谷的地形我熟悉,让我去吧。”
“萧将军有伤在身。”谢云卿说。
“这点伤不碍事。”萧镇北坚持,“而且,我在军中威望高,由我带队,将士们更有信心。”
谢云卿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,不可逞强。”
“放心。”萧镇北说,“我还要留着这条命,回来见清辞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看了我一眼。
我低下头,假装没听见。
三天后,萧镇北带兵出发。
我送他到营门口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大军,消失在风雪中。
我站在营门口,久久未动。
“担心他?”谢云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转身:“谢丞相不忙吗?”
“忙里偷闲。”谢云卿走到我身边,“清辞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以后。”谢云卿说,“等北疆战事结束,等谢家倒台,等一切都尘埃落定。你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“没想过。”我说。
“我想过。”谢云卿看着远处的雪山,“我想辞官,去江南,开一间书院,教孩子们读书识字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“你愿意……跟我一起去吗?”谢云卿问。
我一怔。
“清辞,我知道我以前伤了你。”谢云卿说,“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,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。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“谢云卿。”我说,“我们之间,隔着的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。是血海深仇,是家国大义。”
“血海深仇?”谢云卿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父亲通敌叛国,害死了多少大楚将士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萧镇北的亲兵队长是细作,泄露了多少军情?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将士,他们的血,你谢家洗得清吗?”
谢云卿的脸色白了。
“我父亲做的事,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样?”我问,“你能大义灭亲吗?你能亲手把你父亲送进大牢吗?”
谢云卿沉默了。
“你看,你不能。”我说,“所以谢云卿,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。”
我说完,转身离开。
谢云卿站在营门口,站了很久。
三天后,前线传来捷报。
萧镇北在黑风谷大败北漠,歼敌两万,俘虏五千。
北漠退兵五十里。
消息传来,全军振奋。
谢云卿下令,犒赏三军。
又过了两天,萧镇北凯旋。
他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,英姿勃发。
我在人群中看着他,突然想起三年前,他第一次得胜回朝的样子。
也是这样意气风发。
也是这样,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看见我,眼睛一亮,策马过来。
“清辞!我赢了!”
“恭喜将军。”我说。
他下马,走到我面前:“我答应你的事,做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”他看着我,眼神期待,“我们……”
“萧将军。”谢云卿的声音响起,“辛苦了。”
萧镇北脸上的笑容淡了淡:“谢丞相。”
“陛下有旨,萧将军伤愈后回京述职。”谢云卿说,“如今将军大胜而归,伤势也无碍,是不是该准备回京了?”
萧镇北眼神一沉:“谢丞相这是要赶我走?”
“不敢。”谢云卿说,“只是圣命难违。”
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周围的将领都低下头,假装没看见。
“好。”萧镇北咬牙,“我回京。但我要带清辞一起走。”
“殿下是奉旨来北疆慰问将士的,如今慰问结束,自然也该回京。”谢云卿说,“不过,殿下什么时候走,由殿下自己决定。”
两人都看向我。
我夹在中间,像块夹心饼。
“我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等萧将军伤好了一起走。”
萧镇北笑了。
谢云卿眼神暗了暗,但没说什么。
当天晚上,谢云卿来找我。
“清辞,你真的要跟萧镇北回京?”他问。
“不然呢?”我说,“我是他的妻子,自然要跟他一起。”
“你们已经……”
“我们还没和离。”我说。
谢云卿沉默了。
“清辞,如果我愿意大义灭亲呢?”他突然说,“如果我愿意,把我父亲送进大牢,把谢家连根拔起呢?”
我一怔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。”谢云卿看着我,“为了你,我愿意。”
“不是为了我。”我说,“是为了大楚,为了那些死去的将士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谢云卿苦笑,“只要你能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很真诚,像当年在御花园里,说非我不娶时一样。
“谢云卿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真的能做到,我就信你。”
“好。”谢云卿点头,“等我回京,我会把谢家所有的罪证,都交给陛下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背影决绝。
我看着他,心里突然有些不安。
谢云卿这次,是来真的。
萧镇北的伤好得很快。
十天后,他已经能骑马射箭了。
我们准备启程回京。
谢云卿来送行。
“萧将军,一路平安。”他说。
“谢丞相也是。”萧镇北说,“北疆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谢云卿看向我:“殿下,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递给我一个锦囊:“这个,你收好。等到了京城再打开。”
我接过锦囊,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谢云卿说,“记住,到了京城再打开。”
我点点头,把锦囊收好。
队伍出发了。
我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云卿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像。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,我才放下车帘。
“殿下,谢公子给您的锦囊里,是什么呀?”春棠好奇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说到了京城再打开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。”春棠嘟囔。
我没说话。
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回京的路很顺利。
半个月后,我们到达京城。
皇兄亲自在城门口迎接。
“清辞,辛苦了。”皇兄看着我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愧疚。
“臣妹不辛苦。”我说,“辛苦的是萧将军和边疆将士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兄拍拍萧镇北的肩膀,“萧爱卿,你这次立了大功,朕要重重赏你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萧镇北行礼,“但臣不要赏赐,只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“臣与长公主……”萧镇北看了我一眼,“臣想与长公主和离。”
皇兄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“萧爱卿,你这是……”
“陛下,臣配不上长公主。”萧镇北跪下来,“臣出身寒微,又曾辜负长公主。如今长公主为臣做了这么多,臣无以为报,只愿还长公主自由之身。”
皇兄看着我:“清辞,你的意思呢?”
我看着萧镇北。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臣妹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臣妹听陛下的。”
皇兄沉默了很久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他说,“你们一路辛苦,先回府休息吧。”
回到公主府,我屏退左右,打开了谢云卿给我的锦囊。
里面是一叠信。
最上面一封,是谢云卿的字迹:
“清辞亲启:此乃谢家通敌叛国之铁证。其中涉及朝中官员二十七人,军中将领四十三人。我已抄录一份呈交陛下,此份留与你,以防万一。若我有不测,你可凭此信,继续追查。谢云卿绝笔。”
我手一抖,信纸散落一地。
我蹲下身,一封封捡起来。
每一封,都是谢丞相与北漠往来的密信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清清楚楚。
还有谢家在北疆军中安插的人员名单,比之前那份更详细。
甚至还有谢家与王贵妃勾结,陷害忠良的证据。
厚厚一叠,触目惊心。
我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冷。
谢云卿这是……把谢家的命,交到了我手里。
“殿下!”春棠急匆匆跑进来,“不好了!谢丞相府被禁军包围了!”
我一惊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才!”春棠说,“听说谢丞相通敌叛国,陛下下令抄家!”
我抓起那些信,冲出门。
“备车!去丞相府!”
马车疾驰到丞相府时,那里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。
百姓们远远地围观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?谢丞相通敌叛国!”
“真的假的?谢家可是百年世家啊!”
“陛下亲自下的旨,还能有假?”
我下了马车,往府里冲。
“殿下!您不能进去!”禁军统领拦住我。
“让开!”我亮出令牌,“陛下有旨,让我来查案。”
禁军统领认得令牌,让开了路。
我冲进丞相府。
里面一片狼藉。
家具被砸,字画被撕,丫鬟仆人哭成一片。
谢丞相被两个禁军押着,站在院子里。
他看见我,眼神怨毒。
“是你!是你这个贱人!怂恿云卿背叛谢家!”
我没理他,抓住一个禁军问:“谢云卿呢?”
“谢公子在书房。”禁军说,“陛下有旨,谢公子大义灭亲,不予追究。”
我松口气,往书房跑。
书房里,谢云卿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书。
他看起来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谢云卿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我,笑了笑: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没事。”谢云卿说,“陛下念我揭发有功,免了我的罪。只是……削去官职,贬为庶人。”
“那你父亲……”
“通敌叛国,罪无可赦。”谢云卿的声音很轻,“三日后,午门问斩。”
我心头一颤。
“谢家其他人呢?”
“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”谢云卿说,“百年世家,一朝倾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我看见,他握书的手在抖。
“你……后悔吗?”我问。
“后悔?”谢云卿笑了,“后悔有什么用?路是我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”
他把书合上,站起身:“清辞,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江南。”他说,“开一间书院,教孩子们读书识字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谢云卿摇头,“你送我,我会舍不得。”
他走到我面前,深深地看着我:“清辞,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。以后,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谢云卿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,没回头:“清辞,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选择遇见你。哪怕结局是这样,我也不后悔。”
他说完,大步离开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三日后,谢丞相问斩。
谢家男丁流放,女眷充入教坊司。
王贵妃被废,打入冷宫。
朝中与谢家勾结的官员,杀的杀,流放的流放。
一时间,京城风云变色。
而我,病了。
高烧不退,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御医说是劳累过度,加上风寒入体。
萧镇北守在我床边,寸步不离。
第四天,我醒了。
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下乌青。
我动了动,他立刻惊醒。
“清辞!你醒了!”他惊喜地说,“太好了!你吓死我了!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我问。
“三天。”萧镇北说,“御医说你再不醒,就危险了。”
我看着他憔悴的脸,心里突然有些感动。
“你一直守着我?”
“嗯。”萧镇北点头,“我怕你醒来看不见我。”
我笑了笑:“傻。”
萧镇北也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
“清辞,陛下准了。”他说。
“准了什么?”
“准我们和离。”萧镇北说,“陛下说,如果你愿意,就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清辞。”萧镇北握住我的手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我也知道,你心里可能还有谢云卿。但我不在乎。我只想对你好,用我后半辈子对你好。你……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有真诚,有恳求,有爱。
我想起谢云卿离开时的背影。
想起他说,如果重来一次,我还会选择遇见你。
我想起这三年,萧镇北对我的冷漠,和后来的弥补。
我想起北疆的风雪,想起他为我挡箭,想起他昏迷时写的绝笔信。
我想起很多很多。
最后,我说:“萧镇北,我们和离吧。”
萧镇北的眼神暗下去。
“好。”他松开我的手,“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“但我不是因为你配不上我。”我说,“也不是因为我心里有别人。”
萧镇北抬头看我。
“我只是觉得,我们之间,隔了太多东西。”我说,“柳如眉,三个孩子,还有这三年的隔阂。这些不是一句对不起,一句重新开始,就能抹去的。”
“我们可以慢慢来……”萧镇北急切地说。
“可我不想慢慢来了。”我说,“萧镇北,我累了。我不想再当长公主,不想再卷入朝堂争斗,不想再爱谁恨谁。我只想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萧镇北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:“清辞,如果……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,随时来找我。我……我等你。”
他说完,离开了。
我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透过窗棂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一个月后,我和萧镇北和离的旨意下来了。
皇兄给了我一座江南的宅子,让我去那里静养。
离京那天,萧镇北来送我。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。
“宝儿他们……我会好好抚养的。”萧镇北说,“你放心。”
“嗯。”
马车启动了。
我掀开车帘,回头看。
萧镇北还站在原地,一直挥手。
直到看不见了,我才放下车帘。
春棠小声问:“殿下,您真的不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跟将军重新开始,也后悔没跟谢公子走。”
我笑了笑:“有什么好后悔的?路是我自己选的,我不后悔。”
春棠似懂非懂。
马车驶出京城,驶向江南。
那里没有勾心斗角,没有朝堂争斗。
只有小桥流水,杏花春雨。
我想,我会在那里,平静地过完余生。
三年后,江南。
我在院子里喝茶,看孩子们读书。
是的,孩子们。
三年前,我到江南后,用皇兄给的赏赐,开了一间书院。
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,教他们读书识字。
春棠和秋嬷嬷一直陪着我。
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偶尔,我会收到萧镇北的信。
他说,他把宝儿他们养得很好。他说,他还在等我。他说,如果哪天我想回去了,他随时欢迎。
我很少回信。
因为不知道回什么。
谢云卿的消息,我也听说过。
他在江南开了间书院,离我不远。
但我们从未见过面。
听说,他教孩子们读书,不收钱,只要孩子们愿意学。
听说,他终身未娶。
听说,他过得很好。
这样就够了。
一天,书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是萧镇北。
他穿着便服,风尘仆仆,但精神很好。
“清辞。”他叫我,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萧将军。”我行礼,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我来江南办事,顺便来看看你。”萧镇北说,“你……过得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将军呢?”
“我也很好。”萧镇北说,“宝儿他们很好,珠儿定亲了,安儿开始学武了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我们相对无言。
“清辞。”萧镇北突然说,“我……我要成亲了。”
我一怔,随即笑了:“恭喜。”
“是个武将家的女儿,性子爽利,对我很好。”萧镇北说,“她不在乎我以前的事,也不在乎宝儿他们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我说,“祝你们白头偕老。”
萧镇北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清辞,你真的……一点都不在乎了吗?”
“我在乎。”我说,“我在乎你过得好不好。现在知道你过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萧镇北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遗憾。
“清辞,你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。
萧镇北走了。
我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上马,离开。
夕阳西下,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。
春棠走过来:“殿下,您哭了。”
我摸了摸脸,果然有泪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只是觉得,都过去了。”
是啊,都过去了。
爱过的人,恨过的人,都过去了。
现在,我只想守着这间书院,守着这些孩子,平静地过完余生。
又过了两年,书院里来了个新学生。
是个很聪明的男孩,过目不忘。
我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他说,他叫谢念辞。
我手一抖,茶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你……姓谢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男孩点头,“我爹姓谢,我娘姓苏。但我爹说,我的名字是纪念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“念辞……”我喃喃。
“是啊。”男孩眨眨眼,“院长,您认识我爹吗?他叫谢云卿,在隔壁镇开书院。”
我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最后,我说:“认识。”
“那您能带我去见他吗?”男孩问,“我爹总是一个人发呆,看着京城的方向。我想,他一定很想见您。”
我看着男孩清澈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带你去见他。”
我们走在江南的青石板路上,路两边是盛开的桃花。
花瓣落在肩上,像雪。
远处,一间书院里,传来朗朗读书声。
一个白衣男子站在院子里,背对着我们。
“爹!”男孩喊了一声。
男子转过身。
是谢云卿。
他看见我,愣住了。
春风拂过,桃花纷飞。
我们隔着花雨对视,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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